“我没有任何解释。”
面对李东的问询,陈州摇头,声音干涩道,“因为我真的完全不知情。我不知道慧慧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更不知道是谁,又为什么要把它埋在我父母家的墙外面。”
他抬起头,迎上李东审视的目光,眼神里除了困惑,渐渐燃起一丝属于他职业本能的质疑和反驳欲:“李处,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请允许我以一个法律工作者的逻辑,提出一些疑问。”
“可以,请讲。”李东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说下去。
陈州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积聚勇气:“我想提请李处注意,我陈某人,自问不算太蠢,受过高等教育,从事法律工作多年,基本的逻辑思维和风险规避意识还是有的。如果真是我杀了人,我需要处理这辆自行车,我有多蠢,才会把它埋在我父母的家门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荒谬。
“图方便吗?”陈州继续,语速加快,“如果图方便,我把它处理在我自己家小区不行吗?何必舍近求远,专门跑到我父母家那边去埋?我父母家那片虽然是平房区,但也不是荒郊野外,晚上也有人走动,我把车弄过去,再挖坑,再埋土,这动静小吗?被人看见的风险大不大?”
“再说埋车这个行为本身,”陈州的言辞越发犀利,带着法官开庭的某种气质,“李处,付队,你们是刑警,见识比我多。但就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认知来看,在现在这个时候,处理一辆不想再要的自行车,最省事、最不留痕迹的办法是什么?”
“是直接把车锁打开,随便往哪个路边、巷口一放。我敢保证,不出一个小时,自然有需要它的人把它弄走!还会尽量帮我藏好,这多省事?退一万步,我真想让它彻底消失,我随便找一条河,晚上没人的时候扔进去,沉了底,谁找得到?何必非要费劲巴拉地挖坑埋起来?埋起来,它就永远在那里,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他越说逻辑越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追问意味:“关键埋就埋了,还没处理干净,被你们如此轻易就发现了,这真的……简直是在侮辱我法律工作者的身份。”
说到这里,陈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缓缓道:“李处,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根据我刚才说的这些不合理之处,我有理由怀疑,我恐怕被人栽赃陷害了。”
陈州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在法院工作,其实……真的挺容易得罪人的。”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东和付强倾诉一个法律人共同的困境,“或者更准确地说,每办一个案子,理论上就会得罪至少一方当事人。我们判原告赢,被告可能觉得不公;判被告赢,原告可能觉得委屈。总有一方,或者有时甚至是双方,都对结果不满意。法律追求的是公平正义,但绝对的、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公平,世间罕有。”
“有的人,输了官司,不会去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证据不足,是不是自己的诉求本身就不合法理……他们只会把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我们这些审判人员头上。觉得我们偏心,觉得我们收了好处,觉得我们枉法裁判。轻的,投诉、举报,重的……”
陈州的声音哽了一下,脸上血色忽然褪去,浮现出一种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重的,可能真的会把我们当成仇人,当成毁掉他们生活的罪魁祸首,从而产生极端的报复念头!”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我以前总觉得那些极端案例离我很远。总觉得身为法官,身着法袍,代表的是国家法律,应该有一种天然的威严和庇护。可现在……现在慧慧她……”
“这么说来……慧慧……慧慧可能真的是被我害了……是因为我……是我之前办案子得罪了人……他们报复不了我……就去找慧慧……”他语无伦次,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恐惧之中,之前努力维持的镇定彻底崩溃。
李东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陈州剧烈颤抖的肩膀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么好的人民法官啊,他居然陷入了“因自己的职业招致祸端、连累妻子”的内疚和自责之中。
这种反应,过于真实,也过于沉重了。
李东轻轻咳嗽了一声,主动道,“你先别急着下定论,也先别急着往自己以往办过的案子上联想。”
“我现在需要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这有助于我们厘清情况,无论是排除你的嫌疑,还是找到真正的凶手,都至关重要。你明白吗?”
“好,你问。”陈州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缓缓点头。
“好,第一个问题。”李东问,“从你的角度,以一个丈夫的身份,你客观地、诚实地评估一下,在你妻子之前,你和她的感情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陈州刚刚的自责情绪。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李东在听他说了这么多之后,仍然把问题拉回到他们的夫妻感情上面。
随即,一股被误解乃至被冒犯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李处,你们公安办案,难道一点都听不进当事人的话吗?”
陈州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们只盯着所谓的‘丈夫是第一嫌疑人’这个死理吗?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显然是误会了,情绪颇为激动。
付强立刻皱起眉头,放下笔,目光严厉地看向陈州,带着警告的意味。
李东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明白陈州误会了,以为自己仍在把他当成凶手来审问夫妻感情是否不和这个杀人动机,但李东没有立刻解释这个误会。
相反,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也更具压迫感,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审,注意你的情绪,也注意你的言辞。公安对待犯罪嫌疑人的态度和方法,与你们民庭法官在法庭审理民事纠纷当事人的态度,是有本质区别的。”
他稍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你作为死者丈夫,询问你们的感情状况,是侦查工作的必要程序,也是对案件负责,对死者负责,同样,也是对你负责。在证据和调查结果面前,个人的感受和情绪,需要暂时让位。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这番话,冷静、强硬、有理有据,瞬间将陈州从个人的情绪化当中拉了出来,也明确划定了此刻两人之间的身份界限。
不是平等对话,而是审讯与被审讯。
陈州胸膛一阵起伏,咬牙道:“好!李处长,那我就回答你!我和我妻子黄慧慧,感情非常好!”
“不过天底下的夫妻,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为了孩子教育,为了家务琐事,我们偶尔也会拌几句嘴,甚至,早上我来报案的时候也跟你说了,我心里对她经常在外应酬,陪客户吃饭喝酒,确实有那么一丝丝的疑虑。但这是人之常情,这些小小的摩擦和不快,根本不影响我们感情的基础!”
陈州语气肯定,“我们的感情没有问题!不但没有问题,而且很好!是那种经过多年婚姻生活沉淀下来的,安稳的,相互依靠的,融入了亲情和习惯的‘好’!你可能觉得我空口无凭,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妻子,黄慧慧,她工作有多忙,你调查过了,是知道的!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下,就在前不久,她还忙里偷闲,买了毛线,要给我,还有给我们儿子,亲手给我们一人打一条围巾!”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眼圈泛红。
“她先打的是我的那条,驼色的。我有时候加班回来晚,看到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和织针……我儿子那条,她用的是蓝色的线,才打了一半,还没有打完……就再也没有机会打完了!”
陈州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但他浑然不觉,颇为强硬道:“你们也是男人,你们想想!如果真的夫妻感情出现了问题,也许表面上可能还做做样子,伪装伪装,但妻子可能会在忙碌了一整天后,晚上仍强忍着疲惫,一针一线给自己的丈夫打围巾吗?”
“而且她还特意先打了我的,打完了,才开始打儿子的……这一条半围巾,现在就在我家,就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李东静静地听完了陈州这番情绪爆发的自白。
等陈州说完,喘息稍定,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织围巾的事,我们会核实。”李东说道,“我接着问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妻子有没有可能存在婚外情?”
这个问题让陈州先是一愣,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李东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待他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被一种荒谬、愤怒的神情所取代。
“哈哈……”
他怒极反笑,猛地抬起被铐住的双手,重重拍了桌子!
“砰!”
一声巨响在审讯室里炸开。
陈州瞪着眼睛望向李东,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李东!”他直呼其名,“老实说,我之前就听过你的大名!报纸上看过,系统里也听过传言,都说你是刑侦能手,破案如神!我陈州虽然不认识你,但心里对你也曾有过几分佩服,觉得你是我们政法系统里年轻一辈的翘楚!”
“但是,我真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你李东,所谓的刑侦专家,居然就是这么办案的!就是这么审讯的!我刚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我和我妻子感情很好!我跟你说了她给我织围巾!我把心窝子里最暖和、最实在的话都掏出来给你看了!结果你转头就问我,她有没有婚外情?!”
他摇头,“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滑天下之大稽!李东副处长,你的逻辑呢?你的侦查思维呢?我现在真的怀疑,你李东以前办的那些漂亮案子,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技巧’,又有多少,根本就是经不起推敲的冤假错案!”
“陈州!”
付强嚯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手指着陈州,厉声喝道,“请你注意你的态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这是极其严重的指控,是要负法律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