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责任?”
陈州猛地扭过头,怒视付强,此刻的他出离愤怒了,“我一个法官,一个早上刚刚得知妻子被害的法官,都快要被你们打成杀人犯了!你跟我说法律?!”
他继续道:“还有,难道我说错了吗?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要问婚外情,这是什么道理?是什么办案逻辑?!你们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可以不问,你们自己去查!我陈州,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还就不信了,在现在这个法治社会,在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面前,还能真的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无辜的人硬生生冤枉成杀人犯!”
面对陈州暴风骤雨般的指控,李东依然坐在那里,稳如磐石,甚至,在陈州这番激烈的言辞之后,李东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了好了,陈法官,不要激动。”李东终于开口,笑着说道,“你的这个态度,我倒是真相信你是真不知情了。”
是的,他其实就是想试探一下,陈州到底知不知道黄慧慧有追求者这件事。
“嗯?”陈州满腔的怒火和冤屈被这句话弄得一滞,他皱紧眉头,一脸茫然和不解,下意识地反问:“什么不知情?你什么意思?”
李东不再试探,说道:“好了,不兜圈子了。你知不知道,在过去大概一年的时间里,你的妻子黄慧慧,一直有着一个追求者。一个明知她已婚、有孩子,却仍然对她展开了猛烈追求的追求者。”
“不可能!”陈州十分肯定地摇头,“我是工作忙,但也没忙到跟慧慧天天见不到面的程度.她如果真的有了人,对我的态度一定会有变化,但我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变化。李处,你是公安,我是法官,审讯犯人你是专业的,但观察当事人语言和表情的细节变化,我也是专业的,不要低估一个审判员对细节的观察。”
李东点头:“我相信,但我只是说黄慧慧有追求者,并没有说她答应了对方。”
他顿了顿,认真望向陈州:“你妻子确实有个追求者,这件事,黄振华是知道的。事实上,就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陈州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
黄振华知道?
慧慧的哥哥,他的大舅哥,知道有别的男人在追求慧慧,而且持续了近一年?
而他这个做丈夫的,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的眼神剧烈动荡,因为他相信,李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开玩笑。
李东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这个人是丽兴贸易公司驻我们兴扬分公司的总经理,叫任永。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未婚,条件据说很不错。根据黄慧慧女士的兄长,也就是你大舅哥黄振华厂长的说法,任永从去年开始,就频繁对黄慧慧女士示好,送花、请吃饭、送礼物,持续了将近一年时间。”
说到这里,李东顿了顿,才继续说:“而黄慧慧女士对此的态度……根据黄振华以及我们调查到的其他情况显示,她虽然没有答应对方的追求,但也并没有明确地、严词拒绝对方。她可能是出于维护重要客户关系的考虑,采取了一种不主动、不拒绝、保持某种模糊距离的策略。”
“所以你刚才,其实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州闻言,虽然从内心无法接受,但他毕竟是半个专业人士,很快反应了过来。
“对。”
李东笑着点头,“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自行车也好,血迹也好,我们不说这一手是多么拙劣,但也确实不高明,有一股非专业人士在专业人士面前卖弄的味道。简单点说就是班门弄斧,把我们公安当傻子了。”
“所以我认为,这两样证据的发现,反而大大降低了你的嫌疑,也让咱们之间有了像这样半开诚布公对话的基础。”
“对了,说到血迹,其实对方根本不知道,通过撞击而残留的血液溅射轨迹,跟滴落、涂抹上去的轨迹,是有本质区别的。哪怕都经过擦拭,也不可能在专业勘察下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而在过来见你之前,我已经接到了法医第一时间打过来的电话……你家桌子上的血迹,明显系人为涂抹。”
“也就是说,这突如其来,又多此一举的血迹证据已经显示,你大概率是被人陷害的。”李东说出了最后结论。
“原来如此。”陈州终于了然,重重舒了一口气,同时不无抱怨道,“那你刚才……好吧,这是审讯技巧,而且该审还是要审,‘大概率被陷害’也不是‘绝对被陷害’。”
到底是半个专业人士,不用李东解释,他自己就说出了答案。
他苦笑道:“抱歉,我刚才失态了,我为我不负责任的言辞向李处你道歉。”
李东笑着摆手:“没事,可以理解,换了是我,恐怕比陈法官你更加愤怒。”
不过这显然是在安慰对方了,如果真换成是他,第一个问题也就罢了,第二个问题肯定能察觉到异常。
“咚咚咚。”
说话间,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张正明拿着一个文件夹从门外走了进来,直接来到李东身边。
“东子,你看这是什么?”
李东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问道:“哪找来的?”
张正明看了一眼坐在审讯椅上的陈州,“就在陈法官书房的一本书里,折成一半夹进去的。”
李东摇头失笑:“招数还真多,可惜,都是昏招。”
陈州忍不住问:“李处,我书里找到了什么东西?”
李东将文件夹还给张正明:“拿给陈法官看看。”
张正明依言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离婚协议书?!”
陈州先是面色一变,然后仔细看了看,气笑了:“李处说得对,确实都是昏招!对方心思缜密、手段狠毒,但在伪造专业证据上存在着知识盲区。除了血迹有问题,就这一份离婚协议,居然出现了好几个常识性的错误。”
“而且对方根本就不了解慧慧,她跟我结婚这么多年,还经常喜欢听我讲案例,耳濡目染之下,说她有一个普通法律工作者的水平,那是夸张了,但绝对不止半个,这份协议简直是在侮辱她,更是在侮辱我的职业!”
他顿了顿,正色道:“另外,我相信慧慧,也请李处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她。她出于维护重要客户关系的考虑,不主动、不拒绝、保持某种模糊距离的策略,这个行为确有不对之处,但我认为,她纯粹是为了业务,为了赚钱养家,为了我和孩子……这一点,我现在坚信不移,因为她的死,便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我认为,她的死,一定是对方求而不得,恼羞成怒,痛下杀手!他叫任永是吗?这个畜生!”
“你的推测,有一定道理。”
李东点了点头:“事实上,这也是我怀疑的方向,可有一点却又与这个推测相悖。”他顿了顿,“经我们法医确认,死者生前并没有遭受性侵的迹象。”
听他这么说,陈州表情一恸,不过还是强打起精神说道:“会不会是没有机会,现场不是还有一个男死者吗?是不是撞见了现场,也被这个任永杀害了?也正是因为被撞见,所以他没有来得及对慧慧实施侵犯。”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李东摇头,“根据我们对案发现场的还原,男死者是在凶手行凶过程中,或行凶后,才撞见的现场。”
“那会不会是他生理有缺陷?”付强忍不住开口,“之前我就奇怪,这人三十多岁,经济条件又好,长得也不差,为什么一直单身?”
“这个再说。”李东摆手,望向陈州道,“陈法官毕竟还是嫌疑人之一,虽然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了,但终究还没有最终确认,就不在你面前继续讨论案情了,希望你理解。”
“理解。”陈州点头。
李东继续说:“另外还要委屈你一下,既然你已经来局里了,既然对方如此费心费力将你送进来,咱们索性将计就计,先委屈你在局里待两天,造成警方已经拘留、调查你的假象,让对方放松警惕。”
“可以。”陈州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点头道,“对方一旦放松警惕,距离露出马脚也就不远了,李处你们要盯紧他!”
“知道。”李东笑了起来,“事实上,在我同事挖出自行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安排人去盯着他了。”
陈州一愣,旋即露出佩服与惭愧之色,道:“李处果然名不虚传,我再次收回之前的鲁莽言辞,并再次向你道歉!有幸结识,等案子破了,给我一个机会做东,既是赔罪,也是感谢!”
李东摇头:“赔罪大可不必,感谢亦无从谈起,职责所在。不过我很愿意交陈法官你这样一个朋友。”
说完,一把打掉付强手里的笔,没好气道:“你这是要将我跟新朋友的友谊记录在案吗?这句话记个锤子!”
付强讪笑:“写顺手了。”
张正明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陈州毕竟刚刚丧妻,虽然感到这一幕颇为有趣,但实在笑不出来,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心情倒是舒缓了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