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姜老板指着屏幕,十分肯定道:“这两个人我有印象,不止来过一次。”
因为台球厅结账不像普通饭店,是按时间计费,所以作为老板,他对客人的印象会更深一些。时间、桌号,这些都要记清楚,不然结账时会出问题。
姜老板转向唐建新,说:“唐队,这两个人不是在‘未知’的那几桌里面,也不是在‘熟客’的那几桌里面。我有印象,之前也跟你描述过的,我记得是4号桌,还是7号桌来着?”
唐建新闻言,精神一振,立即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草图。
这是他手绘的台球厅平面图,画在一张A4纸上。
图上是台球厅的俯视图,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墙壁、门、窗以及台球桌的位置。每张桌子都标了号码,朱海坐的那桌用红笔圈了出来。
图纸旁边还有一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唐建新用钢笔写的,记录着每桌的信息:几号桌,几个客人,是熟客、部分特征还是未知。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姜老板,你仔细想一下,他们到底是哪一桌的?”唐建新将草图摊开在桌上。
姜老板俯身看去,手指在图上移动。
“4号桌……不对,不是4号桌,是7号桌。”
他的手指停在7号桌的位置。
“对,就是7号桌!”姜老板抬起头,肯定地说,“那天晚上7号桌就是这两个人,一高一矮,打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我记得他们打球挺安静的,不怎么说话,就埋头打。结账的时候也没还价,给钱就走。”
“你能确定吗?”李东问。
“确定!”姜老板用力点头,似乎想用这个动作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虽然监控画面模糊,但这个高个子的发型我记得,是那种三七分,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还有,他眉毛上好像有道疤,不过监控里看不清。”
唐建新闻言,立即查看关于7号桌客人的描述记录。
他找到了那行字,念了出来:“7号桌,两人,一高一矮,不胖,长相普通。高个黑色短袖,矮个灰色短袖。高个头发较长,三七分,眉毛上有疤。结账时间:九点十八分。”
他欣喜不已:“原来是这桌!这桌原本就是我们重点调查目标,只是一直没找到人,离开时间是九点十八分,在朱海和那两个混混发生冲突之后,在朱海离开之前!没想到他们真的是丽兴贸易的人!”
说完,唐建新长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既有释然,也有无奈。
他苦笑着看向李东:“李处,这就是我之前说基本掌握了部分信息也十分难查的原因。就这样的信息,人海茫茫,上哪去找?”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几个老刑警都深有体会地点头。
确实,这样的描述在刑侦工作中太常见了,没有照片,没有身份证号,只有模糊的外貌特征和衣着,在九十年代的刑侦条件下,要凭这样的线索找人,真的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是这会儿看监控,以电视里那模糊的画面,都看不见所谓的眉毛上有道疤!
也就只有姜老板这种确实看见过人的,再看监控画面,才能将人认出来。
“离开时间九点十八分……”李东的关注点在他们的离去时间上面,大脑飞速运转。
朱海是九点二十八分离开台球厅的。
而朱海走到被袭击地点大约需要十分钟,也就是九点四十左右遇袭。
这两个人九点十八分离开台球厅,有足足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二十分钟,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最终点了点头:“九点十八分离开的话,时间吻合,作案时间完全足够,也对得上!”
付强拳头握紧,狠狠在空中挥了一下:“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秦建国也很高兴,脸上露出笑容。
这种半小时前还束手无策,半小时后已经将人找到了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走到李东身边,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赞许、欣慰、骄傲。
不要觉得姜老板确认这两个人的身份很简单,要是按照二大队之前的广撒网模式,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这两个人,甚至今晚这么一走,人去了省城,就再难找到了!
但李东却凭借对案件的敏锐洞察,通过盯梢任永,意外发现了这条线索,虽然也带了一点运气成分,但这个运气是建立在对案件洞若观火的基础上的。
如果不是李东怀疑自行车是陷害,就果断让人去盯梢任永,根本不可能有现在的意外收获。
这一步棋,走得极其漂亮!
现在,已经不是这两个人是丽兴贸易公司员工的问题了,任永亲自开车送他们离开,便意味着他这个双尸案的重要嫌疑人,与丢枪案出现了强关联!
双尸案与丢枪案,两起看似毫不相干的案件,此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联系在一起。而握着线头的人,就是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贸易公司老板。
任永。
“双尸案与丢枪案,现在真的可以并案调查了!”唐建新激动地说,“我就说,怎么会这么巧!同一个晚上,又是袭警丢枪,又是处决杀人,犯罪分子未免也太多了,原来真是同一伙人所为!”
“服了!李处,我真是服了。”王霏的脸上写满了敬佩。
“我老实说,跟付队、唐队他们不同,我是头一回跟着李处办案。事实上,直到今晚之前,我其实也并没有觉得传说中的李处的办案能力有多强,觉得传闻似乎有些夸大。”
他顿了顿,真诚地看向李东:“但现在,我是真的服气了。从发现自行车有问题,到决定盯梢任永,再到火车站监控,最后确认身份,一环扣一环,逻辑严密,行动果断。这种办案能力,真的不服不行!”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感同身受的笑。
确实,李东的办案风格有种独特的气质,既有老刑警的经验和直觉,又有年轻刑警的锐气和冲劲,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总能从看似平常的细节中发现不平常的东西。
“可惜刚才没有将人摁住,火车早就开了。”王霏遗憾地说。
火车十二点半发车,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火车早已驶离。
“没什么可惜的,”李东笑着摇头,“既然确定了身份,对方跑不掉的。文昌经验不足,贸然让他上,万一出了事就后悔莫及了。”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办案不能图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犯罪分子的安全要顾及,我们干警的安全更要顾及,最关键的是人民群众的安全,火车站那么多人,万一真的动枪,伤了无辜群众,那我们的罪过就大了。”
“确实。”王霏心悦诚服地点头。
“瘦猴,”李东对张正明招了招手,“你去跟姜老板做一个详细的辨认笔录,将刚才的事情记录在案。结束后,开车把姜老板送回家。”
“好的。”
姜老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李处长,我自己回去就行。这么晚了,不麻烦你们了。”
李东摇头:“姜老板,你是被警车接过来的,自然要用警车再把你送回去,不然家人会担心的。另外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听我的。”
“那行,那就麻烦了。”姜老板不再推辞,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说:“李处长真是个好领导,这么体贴群众。我们老百姓就需要您这样的警察。”
这话说得真挚,但被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这样当面夸赞,李东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应该的,应该的。”
让他更尴尬的是师父秦建国那促狭的笑容,老秦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小子还真是会收买人心。
李东忍不住斜了师父一眼,秦建国笑得更欢了,还冲他眨了眨眼。
旋即,张正明带着姜老板去做笔录,办公室的气氛很快恢复了严肃。
秦建国望向李东:“既然这两个人的身份确定了,接下来怎么做,你有想法吗?是立即联系乘警,协助钱文昌控制住这两个人,还是联系汉阳市局,等人下了火车再行动?”
这是一个关键决策。
如果现在联系乘警,在火车上抓人,优点是能够立即控制嫌疑人,防止他们逃脱。
但缺点也很明显:火车上人多,空间狭小,如果嫌疑人真有枪,一旦反抗,容易伤及无辜乘客。
如果联系汉阳市局,等火车到站后再抓人,优点是比较稳妥,可以提前布控,选择人少的地方动手。
缺点是时间跨度长,从兴扬到汉阳,火车要开七八个小时,中间存在变数。
李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思了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片刻,李东转过身,缓缓说道:“联系汉阳市局是肯定的,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倒是觉得,是不是可以先不管控制,请汉阳那边跟文昌汇合,继续跟着他们看看?”
秦建国怔了怔,意外地望了李东一眼:“你小子有点贪心啊。”
“是,我承认。”李东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表情变得严肃,“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这两个家伙连警察都敢打闷棍,甚至敢抢警枪,真的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吗?”
“还有,任永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老总,公司职员就算脑子抽了,抢了警枪,也不可能傻到将这事汇报给他这个老板吧?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
“最重要的是,”李东转身,目光锐利,“即便真的向他这个老板汇报了,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报警,或者至少把枪处理掉。但任永呢?一不报警,二不还枪,竟然连夜将人送走……这像是一个普通公司老板干得出来的事?更不用说他还是杀人案的重要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