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警室在车厢中部,门上贴着“乘警值班室”的牌子。
钱文昌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老胡的声音。
钱文昌推门进去。
乘警室很小,只有几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老胡正坐在桌前喝茶,见是钱文昌,立即起身。
“小钱,来得正好。”老胡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刚接到你们局里的通知,让转告你。”
钱文昌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
纸条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暂不抓捕。汉阳站有接应,到站后与汉阳警方汇合,继续蹲守,听从指挥。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看完纸条,钱文昌心里既有踏实感,也有一丝失落。
踏实的是,汉阳那边已经安排好接应,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趟火车从兴扬到汉阳要八个小时,他一个人盯两个可能有枪的嫌疑人,神经一直紧绷着,连厕所都不敢多上,生怕一错眼人就不见了。现在知道有后援,那种孤军奋战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但失落也是真的。
如果真的在车上行动,成功将那两个人控制住,人赃并获,他就是首功。
这对他这样一个年轻刑警来说,意味着领导的认可、同事的尊重、未来的机会,意义重大!
可现在要继续蹲守,甚至到了汉阳还要跟当地市局的人一起行动,主导权无疑就交到了汉阳市局的手里。
如此,相应的功劳自然也就被分走了大半。
钱文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种想法不太“纯粹”,当警察的,破案抓人才是第一位的,怎么能老想着功劳大小?
可人非圣贤,他今年才二十二岁,正是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年纪,有这样的念头,也算人之常情。
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李处让他继续盯,肯定有更深层的考虑。这两个人只是马仔,背后说不定真有团伙。要是真能顺藤摸瓜,捣毁一个犯罪团伙,那这份履历,可比单纯在车上抓两个人要亮眼得多。更何况,李处这么安排,也是为他和群众的安全考虑,万一动起手来伤了群众,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想到这里,钱文昌轻轻吐出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抬头看向老胡:“胡大,谢谢您。那我就继续盯着。”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老胡笑道,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注意安全。有啥情况,随时联系。”
钱文昌点点头,转身离开乘警室,重新回到9号车厢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前方。
那两个目标还坐在原处,矮个子还在睡,高个子也终于撑不住,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
汉阳市,成晨的大哥大响起时,他正做梦。
梦里他还在兴扬,跟付强他们蹲在某个巷口啃烧饼,盯一个诈骗犯的梢。烧饼刚啃到一半,电话铃就炸了,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成晨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摸黑抓起床头柜上的大哥大:“喂?”
“成处,我,付强。”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但成晨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
“强哥?”成晨清醒了大半,摸到台灯开关摁亮,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凌晨一点四十。
“出啥事了?这么晚打给我?”
他第一感觉是出事了,可电话里付强的声音又不像。
“好事。”付强在电话里笑,“秦处让我联系你们局里,东子让我直接联系你,有个联合行动,想请你们汉阳市局配合。”
接下来十分钟,付强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兴扬的双尸案、丢枪案、任永这个关键嫌疑人、两个正往汉阳去的马仔以及李东怀疑任永背后可能有个犯罪团伙的推测。
成晨握着听筒,睡意全无。
他从床上坐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付强说的每一个字,眼睛越听越亮。
等付强说完,他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东子可以啊!这才刚上任几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说,这是送你上任的一份大礼。”付强也笑,“怎么样,这个联合行动,接不接?”
“接!必须接!”成晨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踱步,“强哥,你告诉东子,我他妈爱死他了!这份情我记着,回头请他喝酒,喝最好的!”
“酒先记着,”付强说,“正事要紧。你们那边,流程上……”
“放心,我懂。”成晨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我这就给我们关处打电话。”
“行,那你赶紧联系。火车大概早上八点多到汉阳站,东子让你务必要在火车到站前准备好。人手、方案,都要到位。”
“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成晨在卧室里站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挥拳:“漂亮!”
他这刚上任没多久,正愁没案子立威呢。
刑侦处副处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他年轻,资历浅,又因为老头子那层关系,更需要成绩来证明自己。
现在,机会来了,他兄弟李东亲手送来的。
他麻利地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下楼,直奔市局。
路上,他用大哥大拨通了关大军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当公安的,对电话铃声特别敏感,哪怕处于熟睡当中,只要电话一响,立即就会惊醒。
“喂?哪位?”关大军的声音传来,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很清醒。
“军哥,我,成晨。”成晨语速很快,“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有紧急情况。”
听到“紧急情况”四个字,关大军的睡意瞬间消散。
“什么事?你说。”
“好事!”
成晨学着付强,先让关大军放下心来。
随后,他把兴扬的案件快速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军哥,东子的意思是,这两个马仔除了涉及兴扬的警枪丢失案,背后可能有个犯罪团伙。他想跟我们联合行动,顺藤摸瓜,捣毁这个犯罪团伙。”
“火车大概早上八点到汉阳站,车上有一个兴扬的同志在盯着,但就他一个人,需要我们在车站接应,然后继续跟踪,看看这两个人到汉阳后去哪里,见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暂时没有回应。
毕竟是跨市的联合行动,不是小事。流程、责任、协调,方方面面都要考虑。但成晨有把握,关大军会同意。
且不说这本就是送上门来的大好事,如果真的能破获一个犯罪团伙,那是多大的功劳?光是这一点,汉阳市局就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关大军跟李东可是培训班的同学兼室友,两个人关系处得极好。即便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单纯是李东个人求帮忙,关大军也不可能驳了这个面子。
果然,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关大军的笑声,低沉而愉悦:“这个东子还真是……突然送了一份大礼过来,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顿了顿,沉吟道:“不过私人关系归私人关系,公对公的流程不能省。你让兴扬那边发个联合行动的正式函过来,我明天早上去找局长汇报。局长那边应该没问题,这是给咱们送成绩来的,他没理由不同意。”
“明白!”成晨立即应道,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那火车站的行动……是等你汇报完还是?”
“不必,你跟兴扬那边对接好,咱们……全力配合!”关大军干脆道。
成晨得到肯定答复,高兴道:“行,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但有一点,”关大军叮嘱道,“对方可能有枪,危险性不低,行动前做好预案,安全第一!”
“明白!”成晨也严肃起来,“我会亲自带队,方案做细,确保万无一失。”
挂了电话,成晨一脚油门,加速朝着市局疾驰而去。
次日。
上午八点,汉阳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坐满了等待的旅客,有人趴在行李上打盹,有人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喝水,有人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墙上的大钟。
月台上,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贩卖早餐:馒头、包子、稀饭,热气腾腾。几个明显是跑长途的商贩蹲在角落里,守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防备着可能出现的“三只手”。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奔赴前程,有人千里归家。
此时的治安还没后世那么好,出门在外的人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口袋捂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知道的是,今天的他们其实再安全不过,因为此刻他们身边有着无数便衣警察。
有的扮成等车的旅客,有的扮成卖早餐的小贩,有的扮成清洁工,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投向九号站台的方向。
“颖姐,目标还有多久到站?”
火车站的月台上,一对年轻男女挽着手,看似在候车,其实一直处于警戒之中。
说话的正是成晨,而他口中的“颖姐”,正是之前李东担任他们小组组长时的组员张颖,也是成晨一直以来的老部下了。
当初抓捕张震案包建英的时候,正是她与另一名同事假扮情侣,在关键时候假装争吵,让包建英在毫无防备之下,快速将其擒拿。
也得益于这次的亮眼表现,她现在已经是汉阳市局刑侦处一大队的大队长。
张颖看了看时间,轻声道:“问了车站工作人员,火车八点二十左右到,现在八点。”
成晨点了点头:“火车上那两个人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