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咋说呢?
就好像刘备住着一间屋子,觉得这屋子本来还算不错,住的也比较舒心、舒适,没有什么能够指摘的地方。
但儿子出来,将屋子的各个角落给他掀开了。
这一掀开可了不得,他才发现,这屋子里到处都是裂缝和老鼠打的洞、以及蜘蛛织的网。
不仅如此,屋中还有的是蛇、虫、鼠、蚁……先前他没这个意识,也未曾看到过,所以觉得还不错。
如今被刘祀提点出来了,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再回看这间“屋子”之时,便觉得漏洞百出,这间屋子怎么到处都是问题?
怎么一点都不舒适了似的?
大概其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刘备懵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即便如此,他脑子里还在消化方才儿子一口气倒出来的那些东西。
不过在此时,他也抬起眼,重新打量起了这个站在面前的大儿子。
这小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石桌对面,两手背在身后,一副说完了便等自己裁决的模样。
刘备看着他,忽然便又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年轻,真好啊!
但这话又要说回来,这小子,却是个内政上的奇才。
比起自己而言,这方面要强得多。
他自己做皇帝已有四年了。
在这四年里头,丞相管大事,他管小事,朝堂上上下下的运转虽不算顺畅,但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他便一直觉得还不错。
结果今日被儿子这么一掀,才发现自己住了四年的屋子底下全是老鼠洞。
更叫人汗颜的是,这些东西,他居然一件都没看出来。
或者说,多少觉得有几分不适,却从没有当回事。
此刻,老刘的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欣慰是有的,自家儿子有本事,当爹的自然高兴。
可这股高兴里头又掺着一丝微妙的不自在,好比你自认为把家当操持得井井有条,突然来了个后辈指着你的家底,说这也不对、那也有毛病,就算他说的全是实话,脸上也难免挂不住。
不过刘备到底是刘备。
挂不住也就挂不住了,他这辈子脸皮最厚的时候都扛过来了,这点不自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不免在心里,又给刘祀重新排了个位次。
打仗这方面的事嘛……老刘摸了摸下巴,觉得这小子未必强过自己。
但若论内政上的眼光,这小子确实比自己独到得多。
老刘心里头这番点评,凭良心说,着实有几分瞎了心了。
人家刘祀到目前为止打的全是胜仗,大多数还是呈碾压之势的一边倒。
你老刘呢?
夷陵那一把火烧得只剩裤衩子逃回白帝城,要不是儿子给你力挽狂澜捞回来,这会儿你又三岁多了。
这履历摆在一起,实在是没什么可比性。
但刘备不这么想。
当爹的总觉得自己比儿子强那么一点儿,这是天底下所有老子的通病,不分古今,概莫能外。
此时的刘祀在一旁静静而立,压根不知道亲爹脑子里在给自己打什么分。
他只是等着。
刘备略一思索,心中的好奇劲儿上来了。
毛病你是挑完了,可光挑毛病不给方子,那等于白说。
他便开口问道:
“吾儿既看出了这许多弊病,可有什么新架构的法子?如你所言,要解除这些弊端,提升朝堂运转之时效,又该当如何呢?”
刘祀点了点头。
他就等着老刘问呢,此刻老刘也果然开口问了。
他也没卖关子,便从袖口又掏出了一份东西出来。
这东西说是表奏,其实不过是几张汉纸,上头写写画画,涂涂改改,远算不上正式。
刘备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面最上头写着六个大字——“六部改制粗略”。
他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然后翻开下面的内容。
刘祀也不等他全部看完,在旁边开始一条一条地替他讲解起来。
“父皇,儿臣这法子说白了,就是把如今朝堂架构下乱成一团的各路职能,拆开来,分成六个独立的衙门。”
“由此,每个衙门管一摊事,各管各的,互不干涉,但都归丞相统管调配,便不会乱了。”
他伸手在那张草图上指了指第一个框:
“拿头一个,六部之中的吏部来说。”
“如今大汉选官用人没有定制,丞相提一个,尚书台报一个,皇帝点一个,全凭一张嘴。”
“但吏部作为一个单独的衙门。往后,凡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调动、罢免,全归吏部来管。”
“谁该升,谁该降,谁干得好,谁干得差,都有一套规矩在那儿摆着,评定标准就在那里,不是谁拍脑袋就能定的,这便不会错漏人才,亦不会将庸官留下,占着官位。”
刘备在试图理解着,但也只能听清楚一个大概,还需要仔细回味。
刘祀还是很有耐心的,默默等着老刘理解,他问起不懂的地方,再为他解释。
片刻后,刘备伸了伸手,示意他继续往下。
“那咱们再说这户部。”
“这个顶的就是方才说的那笔烂账。大司农管国库,少府管内库,丞相府的仓曹金曹又插一脚,三家打架。”
“但若有了户部统管此事。往后,国家的赋税、钱粮、户籍、田亩、人口统计,全归户部一家来管。国库是国库,内库是内库,分得清清楚楚。”
“每年收了多少税,花了多少钱,粮仓里还剩多少存粮,户部都得拿出明白账来。”
“最重要的是,三家衙门变成一家,做起事来不必提前通渠,这便省下了许多接洽时间,时效便能再快些。”
刘祀说到此处,看了老刘一眼。
刘备的眉头已经舒展了一些,眼里带着光。
显然,刘祀这种深入浅出的说法,老刘是能够理解的。
“再说这第三个,礼部。”
“太常管祭祀,鸿胪管外宾,博士管经学,各干各的,互不搭界。”
“但往后有了礼部,凡祭祀、礼仪、外交、教化、办学,全归礼部统管。”
“联络东吴、安抚南中各族、办学兴教的事全归它。一个衙门对外对内,省得到处临时指派。”
“再说兵部。”
“这就是解决调兵、统兵、练兵三条线互相打架的问题。”
“往后,征兵、调兵、军籍、军饷、驿站、边防的日常事务,全归兵部来管。”
“兵部管的是军政,而不是军令。打仗的时候,将军们该怎么打还怎么打,禁卫该如何调动那是皇帝的事。但征多少兵、从哪里调、粮饷怎么发,这些后勤的事情,都归兵部统一调配。”
刘备听到此处,放下了手里的纸,认真看着刘祀,忽然开口道:
“你这其中所言,六部尚书统管六部,依朕看来,倒要给你推荐个兵部尚书人选。”
“父皇请讲。”刘祀拱手一礼道。
“嗯,那便非威公莫属了。”
说罢,刘备抚须笑着。
威公便是杨仪的字,要说起来,统管这些调度,丞相之下,杨仪、蒋琬是做事最为顺滑的。
费祎也可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丞相和费祎是一类人,他们都可以一心二用,一边与人谈着话,一边手中笔头却不停。
最后多线做事,几件事一同都办成了。
丞相经常会在办完了自己的事情后,跑去指点别人。
而费祎,史载他到了后来接替大汉政事之后,做起事来并不耽误享乐,一日下来,乐也享了,事也做了,都是难得的天赋异禀之异人。
这话要说起来,又扯远了。
刘祀随后又说起了刑部:
“先前廷尉、法曹、侍御史、州郡刑狱,多头断案的局面得改。”
“往后有了刑部,凡天下刑狱、律法、诉讼、复核,全归刑部来管。”
“廷尉等职今后便并入刑部,地方上的案子,刑部可以复核。朝廷的大案,由刑部主审,御史台监督,丞相汇报皇帝最终裁定。”
“有了符合程序,冤的有处喊,错的也有人查。”
“再说工部。原本是将作大匠、司空、丞相府户曹,三家各干各的。”
“往后,凡天下工程营建、水利修造、军械打造、矿产开采、道路桥梁,全归工部来管。统一调配人力物力,不再各自为政。”
六部一个不落,全部讲完了。
此时刘祀才又说起了御史台:
“御史台行监督朝堂、六部之事,毕竟朝廷众官员们的权柄,也需要有人来监督与制衡,才能使政事清明。”
随后,刘祀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六部之上,仍以丞相总领。六部尚书各管一部,向丞相汇报,丞相再向父皇汇报。”
“另外,儿臣建议可设参知政事若干人,作为丞相的副手。丞相忙不过来的时候,参知政事可以分担,但最终拍板还是丞相。”
刘备耐心地听着,又把那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不说话,但此刻脑子里却在不停的转。
按照这个架构,丞相的权力其实一点没变小。
六部全归他管,参知政事也是他的副手,跟现在的区别只是底下的人分了工、划了线。
说白了,丞相还是那个丞相,只是手底下不再是一锅粥了。
这法子,老实说,比如今这套架子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此刻的老刘,心中甚至有一阵恍惚。
自己到底做了四年皇帝,却不如个一天皇帝没做过的人,想得透彻。
其实,还有些话是刘祀没讲的。
若是按这个法子来,丞相一人统领六部,大权独揽,君权几乎被架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