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个皇帝,只怕要睡不着觉。
当然了,如今的丞相是诸葛亮。
作为千古忠相,大名垂于宇宙,一千七百年后世间还在赞颂他之忠诚,纷纷跑到武侯墓为他祭拜,并送上各式各样能助他北伐成功的点子,比如大学生、奥尼尔、方便面……
这样一个人,你把天底下所有的权力都塞给他,他也不会多看一眼龙椅。
刘祀非常明白这一点。
他之所以敢把这套架构拿出来,根子上就是因为,坐在丞相位子上的那个人,是诸葛亮。
权力放给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至于将来嘛,丞相百年之后,还设不设丞相,那是另一回事了。
到那时候老刘多半已经不在了,他刘祀做了皇帝,自然有另一套法子来收拾这个架子。
如今嘛,暂时不必想那么远。
眼前这一步,走稳了就行。
刘备把那两张纸折好,揣进了怀里。
和先前那份表章搁在了一起。
“你这东西虽是个粗略,许多细处还得再磨,但朕看来,应当可以。”
他站起身来,面带着几分笑意,其中又带着几分轻微的震撼:
“如今就看丞相那边如何说,伯宗,你便回去誊写个章程,送去陇西,叫丞相且过过目吧。”
刘祀嘴角弯了一下。
这事儿老刘只要不反对,丞相那里先前早就商量过雏形,想来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等他从陇西回来,便可以着手制定细则处了。
六部架构之事,眼下还只是个粗略的壳子,朝堂上其余人等都还不知情。
但日子不等人。
时间逐渐奔着年关而去,从益州各郡、荆州四郡、陇西五郡、上庸三郡、凉州各处送来的文书,陆陆续续地摞了起来,到了年终汇总的节骨眼上。
往年这活儿都是诸葛丞相亲自坐镇,蒋琬、杨洪他们几个在旁搭手。
丞相盯着账目,一笔一笔地过,过完了才签章往上报,从没出过岔子。
但今年不同。
丞相还在陇西,替魏延稳着后方,做他布防凉州的后盾。
且在羌人那边,马岱领着五千人还在山里头跟费曜的魏军周旋,小打小闹不断。丞相走不开,年终的汇总便只能由太子来主持了。
刘祀没有把盘算的地点放在自己的太子宫里。
他还是去了丞相府。
倒不是他客气,实在是丞相府里头的案卷齐全、架子全是现成,东宫里啥都没有,从相府再搬一遍,也不方便。
他到的时候,杨洪、蒋琬、王连、李邈、李邵、董厥这几人早已在大堂候着了。
今年马谡被刘祀调去了别处,杨仪和费祎还在陇西到汉中之间来回跑着,赶不回来。
不过这些人都是相府的老熟手了,蒋琬做事严谨,杨洪、王连方正沉稳,闭着眼睛都不会算错账。
有他们在,刘祀放心得很:
“诸位可都准备好了?”
杨洪听了这话,笑着拱了拱手,说道:
“殿下请看。若是前几年说咱们准备好了,那定然不是实话。”
“那时候每逢腊月,从各地送来的竹简一车一车地往相府里拉,从院门口一直排到照壁后面,光搬竹简就得累趴下一帮人。”
“咱们坐在案几前面,对着那一捆捆的竹简挨个拆、挨个读、挨个算,一日下来腰酸背痛,两只眼珠子都快从脑袋里掉出来。”
他说着,朝院子里那十几口大箱子努了努嘴:
“可今年不一样了。”
众人望过去,那十几口箱子里装的全是汉纸文书。
蒋琬也笑了,接口道:
“有了殿下所造之汉纸,省去了竹简之重,不必一车一车地拉了。”
“这汉纸上的字迹又比竹简上好辨认得多,对咱们而言,可是省力不少呢。”
王连在旁点着头,也说了一句:
“此乃殿下之恩。不然,臣等这双眼睛又得就着油灯去熬那竹简。”
“熬到后半夜时,两眼模糊,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每年做这事的时候,便如同上刑一般,唯有近来这两年汉纸一出,替代了竹简,咱们也是轻松多了呢。”
几人边说边笑,一面感念,一面各自落座。
丞相府正堂里摆了七八张案几,每人面前分好了各自负责的那一摞文书。
具体到户籍与赋税、南中七郡的贡赋与屯田、钱粮与盐铁、大汉国库进出等事宜……
此刻众人分工清楚,各就各位,翻纸的翻纸,算账的算账,一时间满堂都是纸页翻动和算筹拨弄的声响。
刘祀在主位上坐着,其实是个甩手掌柜。
这些人各自算各自的,最后把核算出来的数字报上来,他查验一遍,汇总成册,准备禀报老刘就是了。
活儿不难,但却比较磨人。
一笔一笔地对,一条一条地核,从早到晚,就是两个字——枯燥。
这般慢吞吞地磨了好几日。
直到这日午后,王连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快步走到刘祀面前,面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喜色。
“殿下,大喜啊!”
“哦?是何喜事?”
刘祀正疑惑间,王连把册子摊在他面前,指着最后一页上的汇总数字,惊喜地说道:
“今年咱们大汉人口新增七万户。与去年的九万户、前年的五万户合并计算,三年下来,共新增二十一万户啊!”
“殿下,这二十一万户,总计便是增加了人口八十一万四千零三十二人呐!”
“若是再算上去年的底册,剔除亡故者、增算新生孩童,如今大汉总人口已达到七十一万户,计二百九十六万余人了!”
二百九十六万人!
刘祀刚一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间“嗡”的一声……
岂料,话音刚落,蒋琬从旁边凑过来,又补了一句:
“殿下,这还只是荆州、益州加上南中的人口。近三年来新增的这二十一万户,基本都是逃户归入户籍为主。”
他说着,又从自己的案几上取来几份整理好的文书,一并递了上来。
“陇西五郡目前归汉之民,约在一万二千户上下,合计约六万余口。”
“但这其中,陇西五郡原有户籍不足八千户,另外四千户是这半年多以来,丞相治理地方、招抚山中逃户,才从中招揽上来的。”
他又翻了一页,接着念道:
“此外,魏延将军已拿到凉州全境的户籍册簿,将户数报回了成都。如今凉州百姓约十一万户,合四十七万口。”
说罢,他又翻了一页:
“再说自孟达归降后,上庸、房陵、西城三郡归汉人口约是七千户,也有三万一千人口增加。”
蒋琬把几份文书摆齐了,最后道:
“若将这些全部算在一起,大汉如今的总人口,已超过三百五十万口了!”
???
三百五十万口?
方才在二百九十六万口这个数字的冲击下,刘祀尚且未曾回过神来。
结果蒋琬又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数字,竟然比方才的还要高出许多来!
此时此刻,当刘祀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直接停住了。
甚至于,他整个人都愣了那么几息。
坐在那里,盯着蒋琬递来的那几张纸,一时间心神竟都变得恍惚起来……
历史上的大汉,亡国那一年,刘禅出城投降,举国上下不过二十八万户,九十几万人口,连一百万都凑不齐。
这是何等的家境?
人口何等的匮乏?
即便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诸葛丞相六出祁山期间,整个益州的人口撑死了也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万,这还是往多了说的呢。
拿着至多一百二十万的家底,去打拥有四五百万人口的曹魏,丞相愣是打了五次北伐,次次都能跟对方掰手腕。
那些年里,大汉的每一个兵、每一粒粮都金贵得不行,丞相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可如今呢?
他来了四年,登上太子大位也才一年出头。
再看眼前的大汉,人口已经达到了三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跟东吴至少是打平的,甚至还要略微超出一些。
跟曹魏亡国时的四百余万口相比,其实严格来说,差距也已经不算大了。
国力在不知不觉中,竟然翻了三倍!
说实话,这里面不都是他的成果,但这里面绝对有他刘祀的一份军功章在内!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本以为自己穿越过来,干的也一般。
结果如今再看看结果,干的是不是……也还行了些?
此刻的刘祀,拿手揉了揉眉心,把那股子恍惚劲儿压了下去。
他又压住了一直在上翘的嘴角。
惊喜归惊喜,但他心里头还挂着一个疑问,而且很是不解。
在从喜悦之中回过神来后,他突然抬头看向蒋琬,询问起来道:
“公琰,有一事孤不太明白。”
“陇西五郡地盘可不小,天水、南安、陇西、安定、广魏,加在一起也是一大片。怎地才一万二千户、六万口人?”
他说罢,又拿起来看了看魏延从凉州报上来的数字,连续确认了两遍无误之后,整个人更觉得奇幻。
带着疑惑,刘祀不由得开口问道:
“凉州那边明明更偏远、更贫瘠,人烟也更稀少,怎么反倒有十一万户、四十七万口?比陇西多出这么多来?”
“这却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