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殿下问起,杨洪拱手言道:
“殿下可知,二十年前西凉韩遂?”
刘祀闻言,应了一声:
“韩遂、马腾割据陇西与凉州,似是以陇西、天水为大本营的吧?”
见殿下生的晚,却也知晓这等旧事,杨洪点点头道:
“韩遂、马腾割据之时,魏贼曹操领兵来征,大战过后,尽迁陇西民众于扶风、关中等地。”
他立即又道:
“且在此之前,从百年前永初羌乱开始,凉州羌先后有三次大规模叛乱。”
“羌人起事,首先抄掠陇西、天水、安定等郡县。战乱成为百年之中的常事,农田常年抛荒,村落反复遭受焚毁,百姓便无法安居种地,才有此颓败。”
“唉……!”
说到此处,杨洪更是叹息一声道:
“战乱之年如此,几代人都身陷战火之中挣扎,寻不见前路在何方,说来也是可怜。”
“那凉州羌也知晓掳走陇西百姓,壮大己身。这也是至今为止,为何陇西羌胡比普通百姓还多,凉州更盛陇西之缘故呀!”
经杨洪这一说,刘祀才明白过来。
凉州的人口,有一部分是当初羌乱时节,从陇西掳去的。
老杨在讲这些的时候,他也悄悄在脑海中翻了翻手机里的资料,一条一条地对着看,果然与杨洪所言分毫不差。
百二十年间,陇西这片地方就没消停过。
先是永初年间羌人第一次大规模叛乱,烧杀抢掠,把陇西几个郡县搅得天翻地覆。
好不容易平下去了,过几十年又来一轮。
三次大规模羌乱,每一次都是先拿陇西开刀,田地抛荒,村庄焚毁,百姓不是被杀就是被掳,剩下的也跑了。
羌乱刚消停没几年,韩遂、马腾又在这儿割据。两边打来打去,陇西成了他们的主战场,老百姓又遭了一轮罪。
等到曹操领兵来收拾韩遂,打赢了倒好,可打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陇西剩下的百姓往关中、扶风强迁。
一百二十年,打了迁,迁了又打,反反复复地折腾。
到头来,陇西五郡的地盘还是那么大,可住在上面的人已经被掏空了。
刘祀不禁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穿越之前的日子。手机刷到半夜,外卖随便点,游戏随便打。
如今回过头来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百二十年里头连安安稳稳种一季庄稼都做不到。
和平这东西,身在其中的时候觉得是空气,天经地义。
但等你到了一个没有和平的地方,才知道那玩意儿比金子还珍贵。
不过,杨洪说的这些虽然在理,却有一桩遗漏。
陇西五郡的人口不止面上这点数。
少的那些,其实有一部分藏在世家大族的手底下。
那些世家豪强的庄园里,养着大把的私民。这些人跟逃户没什么两样,给大族种田当佃户,不入官府户籍,不缴赋税,也不服徭役。
官府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也不愿得罪这帮地头蛇。
这事儿其实不光陇西如此,天底下都这德行。
往上追溯的话,桓帝、灵帝那会儿,朝廷对世家大族的私民、私兵是完全不动的。你养多少人是你的事,朝廷不过问。
到曹操手里,这规矩算是被打破了。曹操这人不管你什么百年望族、累世公卿,该征的兵照征,该收的人照收,谁敢炸刺就收拾谁。
可等到曹丕一继位,这一切便又缩回去了。
九品中正制一立,世家重新坐大,私民私兵的事儿又变回了老样子。
东吴那边也差不多,孙权除非被逼急了,否则不会动世家手下的人。
至于大汉,说实话,比魏、吴略好一些,但也有限。
丞相治蜀多年,律法严明,世家的势力远没有魏吴两国那么膨胀。但“略好一些”真的也只是“略好一些”而已。
大汉如今家底薄,也没有对世家大族跟豪强开刀的实力与勇气,很多时候该睁眼闭眼的地方,照样睁眼闭眼。
毕竟在这个时代,有些东西改变起来可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办到的。
所以说起曹操这个人,刘祀的心态一直很矛盾。
篡汉的事,令他厌恶,此乃是国仇。
那些奸诈残忍的手段,他也为之不齿。
但有一点他是服气的。
这人敢打压世族。
在这个年代,满天下的士族门阀盘根错节,你动他一根汗毛他就能让你后院起火,曹操却敢硬着头皮干。
这需要的不光是手腕,更是胆量。
大概老曹这人就这点还行,但自己真要不是太子,从三国中谋一国而居之的话,那肯定首选还是老刘。
在老刘手下,光明能够照见理想,这个团队也更加具有人情味一些。
如今陇西那些刚归降的大户世家,手底下肯定还捂着不少私民。上庸、房陵、西城那边,申耽、申仪兄弟经营了多少年,手下的私民私兵更不会少。
说句实话,刘祀眼馋得很。
但还是那句话,地盘刚拿下来,根基未稳,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吃相太急,会把人逼反的。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没有声张。
忽然间,他脑子里头蹦出了一些更远的念头出来。
将来自己坐上那把椅子之后,到底要干几件事?
远的想不全,但眼下能看清楚的,至少有三件。
头一件,必定是要终结乱世,恢复和平。
这是一切的根基。
没有和平,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第二件,自然是让百姓有粮吃、有衣穿。
听着简单,但这一件做起来却比打仗还难。
第三件嘛,就是这些世家豪族的垄断,得想法子一点一点地瓦解掉。
世道可以有几分不公,人跟人之间的差距也不可能全然抹平。
但绝不能像如今这般,一帮子豪强大族骑在几百万人头上,把天下的好东西全搂进自己怀里,剩下的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也太他娘的黑暗了!
…………
这几日的清算过后,好消息倒是接连不断。
铁产量这块,王连报上来的数字很提气。
去年一年,大汉产铁总量一百五十二万汉斤,折合下来大约三百八十吨。
这还是刘祀从前年夏天才开始筑高炉、改工艺、挖河中磁沙炼铁的成果。
须知前年那一年,大汉全境产铁换算下来不过才二百来吨。
去年改进工艺之后,产量便提升了近一倍!
而到了今年,产铁总量已来到五百四十吨,比去年三百八十吨又超出许多。
其实这个进展速度真的不快。
如今大汉的产铁,还不如后世一个钢铁厂来得多。
当然了,如今最大的制约还是采矿速度,河里的磁沙挖的差不多了,遇到了瓶颈,再要增产就得放缓一些。
而南中那边的冶铁产业,因为去年南征的缘故,前期全在打仗和开矿备料,直到今年夏天才算彻底铺开。也就是说,南中的铁产能只贡献了小半年的产量,还没完全把体量释放出来。
但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的产铁量只会更高,这是可以肯定的。
除了铁,另外一笔账更让人振奋。
今年仅是汉纸和砂糖这两样东西卖进魏国和东吴,光这一项,便从魏国换回了黄金、战马、精铁等物,折合下来超过八千万钱!
汉魏之间是敌国,所有交易都是暗地里在边界上进行的,走的全是黑路子,所以贸易额要显得低一些。
反倒是与东吴这头倒是名正言顺些,盟友嘛,面子上过得去。
汉纸、砂糖的交易所得折合下来,竟然达到了一亿两千万钱以上!
而这两边加起来,整整两亿钱!
这确实令刘祀为之一振,心中只觉得分外提气!
单说这个数字可能没什么概念。
刘祀在手机里查过,三国鼎盛时期,曹魏一年的岁入大致在八到十二亿钱,粮食两千到三千万斛,绢帛一百五十到两百万匹之间。
而相比之下,东吴的岁入则在四到五亿钱,粮食九百到一千二百万斛,绢帛五十到八十万匹。
大汉呢?
历史上巅峰时期的岁入,钱财一年才一亿五千万到两亿钱,粮食三百到四百万斛,绢帛十八万匹,蜀锦一年大概十二万匹左右。
当然了,这是建立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老刘挂点,大汉只剩下一个益州的基础上。
如今却不然。
现在光是汉纸和砂糖这两样,就已经赶上了大汉原本一整年的钱财岁入了,而这其中砂糖卖的虽贵,却是陪衬。
真正致富的源头还在于这汉纸上。
再看其他的。
去年官盐收入三千万钱左右,营铁收入一千二百万钱。
而到了今年,官盐收入涨到了四千五百万,营铁收入也来到了一千七百万。
官盐收入增长,原因便是刘祀提纯食盐过后,精白盐销入魏、吴两地,导致额外增收。
至于官营铁器赚钱,其实更好理解。
铁产量上来了,曲辕犁又成了刚需,无论官府、民间都要更大程度的用铁,需求来了,钱自然也就来了。
加上其余零零碎碎的赋税收入,大汉今年的总岁入已经来到了五亿钱上下。
再叠上汉纸砂糖的两亿。
今年大汉的总收入,约在七亿钱左右。
而今年的粮食产粮,也来到了接近八百万斛的水平。
蒋琬在旁提了一嘴,粮食数字偏低的原因是三年免赋的承诺还在那儿,那二十一万户逃户一粒税粮都没收。
再加上陇西、凉州、上庸几处新地刚拿下来,田地荒废日久,今年根本指望不上什么收成。
如今的产粮大头还是益州和荆州两处老地盘在撑着,因此才显得岁入中粮食产出不多。
但即便如此,刘祀心里头仍是止不住地兴奋。
七亿钱的岁入,八百万斛的粮食,三百五十万的人口,五百四十吨的铁产量。
须要知道,这些数字搁在四年前,那是根本连想都不敢想的!
那时候的大汉,一矿打十矿,家底薄得像张纸,丞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从指甲缝里抠铜子儿养兵。
如今呢?
虽然跟曹魏的家底比起来还差着一截,但已经不是一个量级的差距了。
而且这条线还在往上走。
明年第一批逃户的免税期一到,五万户的赋税收入就能入账。
陇西、凉州的屯田一铺开,粮食产量还会再涨一截。
南中的冶铁产能全面释放之后,铁、铜产量翻番更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照着这个势头运转下去,大汉的国力一年更强似一年。
原本历史上那个穷得叮当响、需要拿命去填,一点风险都不敢承受的季汉,贫弱的一面已经过去了。
如今换回来的,则是一个崭新的大汉!
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筋骨、生出新的血肉来!
…………
御书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