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的汇算送上来之后,刘备这几日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即便有些时候,逢外人在场,他都有恍神回味的时刻,然后那脸上莫名的笑容,便看得前来的大臣们一脸懵。
也不怪他如此。
刘祀最新送上来的一份文书里,把大汉如今的总兵力情况核算得明明白白。
上庸孟达归降,带来一万五千人。
新城申氏兄弟投诚,又添了三千余名部曲。
单是这一笔就是一万八千之众。
再往前算,去年征南中所得兵马,陇西郡投降的郡兵,郭淮部归降所属,连带今年从南中、益州、荆州和陇西新募的人马,加上凉州投降魏延的那几千人。
零零总总汇在一处,大汉如今的可用总兵力,竟然悄没声地来到了十三万。
十三万啊!
说句实在话,这些兵力一出,老刘感觉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巅峰。
回到了他自己拿下汉中,关羽镇守荆州,北伐之前的那个境况。
如今与过去,竟然是如此的相像。
刘备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叨了好几遍,依旧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毕竟自他夷陵败家之后,至今才过去四年。
当初陆议率领两万水军赶奔青石时,他手里连万余人都拿不出来。
谁又能想到,竟然如此之快,兵力便又堪比当年,重回到了巅峰?
而原本的历史上,他当然不知道,但刘祀心里头有一笔账。丞相自夷陵之战后休养生息,一直养到公元228年,整整六年,满打满算也就才十一二万兵马。
而后世的学者估算,最多是十一二万,北伐初时,大汉举国兵马应当在十万人左右。
如今提前了三年,兵力还多出了这许多。
地盘大了,各地要留兵镇守,这是没法省的。可扣掉各处守军之后,大汉手里能抽出来的机动部队,比起上一次北伐,也多了近三万人!
这次出陇西,刘祀和丞相拢共带了五万人马,兵分两路。
而若是下一次打长安,手里便是八万人。
若再把刘祀的三年增兵计划算上去,三年间增兵五万。
那三年后的大汉,总兵力将突破十八万!
到那时候,攻取长安、还于旧都、与曹魏决战的兵力,便可以一举拉到十二三万人!
若是十二三万人打长安!
这个画面,老刘怕是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他把那份文书合上,搁在案几上,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望着御书房的房梁发了好一阵子呆。
他今年六十五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两年他一直抱着“多活一天算一天”的想法在过日子。
曹丕在的时候,他还绷着一股劲儿,跟对面死磕。如今曹丕死了,陇西拿了,凉州也已到手,那股劲儿松下来之后,身体上的疲惫便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老了。
可看着这些数字,老皇帝心里头忽然间又生出一个念头来。
他想再多活几年!
此时此刻,他是真想真真切切地再多撑些日子。
大汉的强盛,唤回了他的心力。令那颗见识过太多波折与风浪,已经枯死半截的心,又一次荡漾了起来。
如今,他想看看。
在刘祀和丞相的手里,这座大汉天下最终能运转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那个画面他已经想象不出来了。
既然想象不出来,那就只能亲眼去见证!
…………
而这段时间里,刘祀也没有闲着。
年终汇算的事情交给蒋琬他们善后,他自己腾出手来,开始捣鼓另一件事。
那便是算盘。
蒋琬他们做账用的是算筹,一根根小木棍摆来摆去,遇上大数字就得铺满半张桌子,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
刘祀花了两天工夫,找匠人照着图样做了一把算盘出来,珠子是木头的,框架用的竹子,粗糙得很,但比算筹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亲自教了王连和董厥怎么拨珠子。
当明白算盘进位原理后,王连上手极快,学了半日就熟稔了。
当即把那堆烂账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两倍,乐得合不拢嘴。
算盘之外,刘祀近来还在折腾另一桩事。
那便是医药发展事业。
他从手机里翻了不少资料,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
头一个是胃药。
老刘年纪大了,脾胃不好,一到冬天就犯胃痛,吃什么都不消化。
而诸葛丞相将来也有极大可能,是死于胃病。
这个时代的医者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味健脾和胃的方子,刘祀想看看,能不能从现有的药材里头找到更对症的东西。
第二个是降压的药。
这个是给老赵准备的。
赵云那封家书上写的症状他一直记着,高血压这东西在后世有一大堆药可以控制,但那些药这个时代根本造不出来。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些在这个时代可以实现的东西。
第三个更难,便是抗生素。
这东西他想染指很久了,可每次一翻资料就头大。
青霉素的原理他知道,发霉的面包里头提取,听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需要的培养条件、提纯手段,以他现在的技术水平,差得太远了。
即便到了现代,纯净的青霉素都要做皮试,更何况是三国时代,培养出来不纯的杂菌,那都是要人性命的劳什子勾当。
而这里头,对于抗生素,是他最没有信心的。
说到底,他折腾这些药的目的很简单。
丞相得活着,老刘得活着,老赵也得活着,大汉的许多人才,都得活着。
尤其是这三个人,每多活一年,大汉就多一年的底气。
丞相是全能型人才,军政一把抓,离了他整个朝堂都得散架。
老赵是荆州的定海神针,临沮那一仗已经证明了他的成色,这样的帅才在如今人才凋零的大汉,很难再找出第二个。
至于老刘,他往成都一坐,朝堂上下就安安稳稳的,谁也不敢炸刺。
甚至严格来说,老刘的优先度还在老赵之上。
原因很简单。
老刘要是哪天没了,太子就得继位。
一旦继位,他和丞相两个人里头就必须留一个在后方主持大局。
丞相留下来,他自己带兵北伐,经验不够。
他留下来,丞相带兵出去,后方缺个拍板的人。
怎么算都不好办。
所以老刘必须多撑几年,至少撑到打完长安,若是有条件,还得叫他活的再久些。
…………
这一日,距离正旦越来越近,成都城里已经有了几分年味儿。
刘备把儿子又叫到了御书房。
刘祀以为又是什么公事,进去一看,老刘坐在案几后面,面前连一份文书都没摆,两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表情他熟悉。
每回老刘要给他安排什么他不太乐意的事儿,就是这副笑模样。
果然。
“伯宗,听闻蕊儿近来好似有了身孕?”
刘祀点了点头。
赵蕊确实有了,前几日请了医者来把过脉,说是三个月了。
见此,刘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事啊!正好,朕给你说的这第二门亲,也该提上日程了。”
刘祀一愣。
“父皇,这事儿不急吧?”
刘备却一摆手:
“急!怎能不急?”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正色道:
“陈式与马谡去镇凉州,丞相已将魏延调回天水,任雍凉都督,督二州军事。”
“如此一来,汉中空了。汉中是北伐的根基,上连长安,下接陇西,此地必须要寻个自己人来镇守。”
刘备这时候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来:
“先前你娶了子龙之女为太子妃,亲的是元从与荆州一派。这是咱老刘家的根基所在,没毛病。”
“可益州派系呢?咱们入蜀十来年了,益州本土的文武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丞相压得住,可丞相不能压一辈子。你得从自己这一代开始,把益州的人拉进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又一转:
“人选朕已经定下了,便是尚书、兼辅汉将军张裔之女。明年春成亲。”
“待你们成了亲,张裔便可接替魏延,督镇汉中。”
“张裔在丞相手下做事多年,有阅历,有能耐,镇得住场子。你多了这个丈人,既巩固了益州派系,又能稳保汉中无忧。”
“一举两得的事儿,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刘祀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当然明白老刘的用意,这不是在给他讨老婆,这是在布局。
太子妃赵蕊绑住了荆州派,侧妃张氏则绑住了益州派,两条线拧在一起,他这个太子的根基才算扎稳了。
这种事他心里清楚,脑子也想得通。
只是这散淡的性子习惯了,老刘忽然提这么一茬,倒叫他心中生出几分陌生来。
刘备大概是看出了他脸上那点不自在,以为他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当即又补了一句:
“放心,张裔家的闺女,你那两个妹妹都替你去见过了。”
“人长得挺出众,绝对吓不到你就是了。”
刘祀翻了个白眼。
今后这是要两个老婆暖被窝了?
可能是平常都不怎么回家,一想到今后猛然回去,家里多了两个女人,东边住一个,西边住一个,都冲着自己招手,这事儿其实挺吓人的。
他面上不显,倒是服从着安排,当即拱手道:
“知道了,儿臣听父皇安排便是。”
他随口应了一句,脑子里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这些事都是其次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丞相即将要从陇西回来了。
丞相一回来,六部改制便可以正式着手。
而要改六部,头一件事便是定人选。
六部尚书,六把椅子,坐上去的人既要有能力扛得住一摊子事,又要在朝堂上有足够的分量压得住下面的人。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这六个位置,分别该用谁?
刘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开始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起人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