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看,清单上还有农作物的种子。
苜蓿、石榴、核桃、芝麻、蚕豆、黄瓜、大蒜、葡萄插条等等,零零总总好上千斤。
这些东西在刘祀眼里,比前面那些珠宝玉石加起来都值钱。
种子种下去,年年都有收成,那才是真正的长远买卖。
尤其是苜蓿,这东西种出来,便是战马的口粮。
中原不时便要派人去西域搜寻此物,喂养战马。
大汉如今要造骑兵,其实更加稀罕此物,这是十足的好东西啊!
最后一栏是珍禽异兽和乐舞伎人,主要包括狮子两头、鸵鸟四只、孔雀六只,外加龟兹的胡旋舞伎、安息的幻术师、于阗的乐工、大秦的杂技艺人,凑在一起活像个马戏团。
刘祀对于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敢兴趣,但这样的配置,在如今的三国时代,却还是很稀罕的。
大概可以留给老刘解个闷子啥的。
当看完这份清单之后,刘备激动的手都在抖。
从年关算账至今,老刘天天都挂着笑容,真是给高兴坏了。
刘祀有时候都担心,老头儿别有心脏病,如此这般每日里都兴奋之至的情况下,可别因为兴奋极大的抽过去,再把自己抽嘎了。
要不然,将来给谥号的时候,都不好给。
毕竟兴奋的抽过去嘎了,这种滑稽的死法,还是挺破坏老刘一生之中“昭烈皇帝”的名号的。
不过好在,老刘笑的虽然大声且畅快,但并没有多大事儿,这令刘祀略微放心了些。
刘备在激动过后,把礼单递给刘祀,自己转过身去,望着城门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成都城上的旗帜在春风中招展,那个巨大的“汉”字,在日光的沐浴下,金光灿灿的。
老皇帝望着那面旗,半晌没说话。
从一个织席贩履的走卒,到今日看着这片汉家基业,他走了多半生,终于走到了这里。
看着当初被自己亲手破坏、和险些葬送掉的大好河山,老刘此刻心中不禁感慨了一句:
“有伯宗与孔明在,甚好,甚好啊!”
西域各国的使臣与胡商们,随后上前见礼。
头一拨是于阗国的使者,两人裹着白色细布长袍,额上束着金带,跪地叩首后献上一方碧玉如意和一对白玉环佩。
说是于阗王的一片心意,愿与大汉永修盟好。
第二拨是安息的商人头领,深目高鼻,络腮胡子编成了好几股辫子,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
献上了一只通体鎏金的银壶,和两瓶琥珀色的香膏,跪在地上拍着胸口表忠心。
第三拨是大宛使者,牵着两匹汗血马走到刘备面前。
那马通体枣红,四蹄如雪,肩高比中原的战马足足高出半个头,鬃毛在日光下泛着丝绸一样的光泽。
刘备伸手摸了摸马颈,发觉其掌心下的肌肉滚烫有力,他当即眼睛就亮了。
后头还有康居的皮货商人,献了雪白的貂皮;鄯善来的驼队头领,赶了几峰毛色纯白的骆驼,说是象征着吉祥如意……
刘备一一受了,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贡品值多少钱是其次,关键是这份面子。
西域各国遣使来朝,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万邦来贺啊!
自大汉光武中兴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当晚,崇政殿内大摆宴筵。
这场宴席办得隆重,既是给丞相接风洗尘,也是给西域胡商和使者们一个排面。
殿中张灯结彩,席面上摆满了蜀中的好酒好菜。
老刘坐在主位上,诸葛亮坐在他右手边,刘祀坐在左手边。
下首两排,文武百官和西域来客分列而坐。
整座崇政殿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笑语声一直闹到了深夜。
…………
与此同时。
交州,交趾郡治所,龙编县。
今日乃是士燮的九十寿辰。
士府上下张灯挂彩,宾客满堂。
这位镇守交州大半辈子的老人,满头银发,被两名仆从搀扶着坐在寿堂正中的主位上。
他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脊背佝偻,两只手搭在榻的边缘,一直使着劲,使自己拿干瘦如柴的身躯能够坐得住。
但虽说是老态龙钟,一副行将就木之感,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还透着几分精明。
交州各家世族豪强的代表们,坐在两侧的席位上,士家子嗣们排成几列,依次上前跪拜,堂上的气氛热闹而和睦。
直到,一声厉喝从门外传了进来:
“大汉东越王诏书到!”
闻听孙权有诏,满堂笑语霎时一静。
士燮身子一僵,两名仆从赶忙将他搀起来。
堂中所有人跪倒在地,从世族老爷到端盘子的仆婢,齐刷刷地伏了下去。
孙权的使者大步走进寿堂,趾高气扬,手中捧着一卷帛书,面无表情。
本就是为逼士家造反,即便士燮九十岁了,却也依然要叫他跪,便是这个道理。
展开帛书,使者高声宣读道:
大汉东越王诏!
惟章武六年,岁在丙午,东越王权承大汉天子之命,统驭东南,藩屏汉室。
交州牧、卫将军、龙编侯燮,镇抚南土,勋德茂焉。孤嘉其忠勤,引为心腹。
今士氏奕世保交,功在社稷。闻燮有子干,温良恭俭,敏达有谋,才堪负荷,孤心嘉悦。
今特封士干为交趾世子,赐金印紫绶,位在郡上,许预闻州事,得自辟僚属。
待燮高年归老,干即嗣领交州诸军事、交趾太守,保兹士氏宗庙,永作汉家藩屏。
干宜砥砺节行,上承父训,下辑弟昆。徽等亦当协恭和衷,翊赞世子,毋生嫌隙,以堕乃父令名。
有违孤命,邦有常刑。
布告交州,咸使闻知。
诏书不长,大意是说士燮镇抚南土,功勋卓著。念士氏世代保交,今特封士燮次子士干为交趾世子,赐金印紫绶,许其预闻州事,可自行辟选僚属。
待士燮百年归老之后,士干即嗣领交州诸军事、交趾太守。
诏书最末还加了一段,说士徽等人应当协恭和衷,辅佐世子,不得生出嫌隙。
违抗者,邦有常刑。
使者的声音在寿堂中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进了这锅刚烧开的热油里。
士燮那张本就惨白的老脸,听闻此诏后,当场变了颜色。
九十岁的老爷子,气得嘴唇胡哆嗦,胸口急剧起伏着。
而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往后一仰,竟是当场气背过气去了……
身旁的仆从吓坏了,一个扶腰、一个掐人中,好半天才把这口气给他顺过来。
士家的继承人,多少年前便已确立了嫡长子士徽。
这事儿交州上下谁不知道?
如今孙权一纸诏书,把世子之位扔给了次子士干?
跪伏在地的士徽没有抬头。
但他那两只拳头在袖子底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这一切本该是他的!
如今册封弟弟为世子?
天杀的孙权!
再看士干,跪在士徽身旁,同样伏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他没敢动,更没敢抬头去看兄长的眼睛。
突然得临大位,士干心中惊喜是有的,可那惊喜里头却掺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恐惧,像是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烫手的炭,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使者宣读完诏书,走到士干面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过去。
“此乃大王密诏于你,交托交州之事。今后但有隐患,可寻吕岱刺史相商,大王自会为你撑腰。”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寿堂里跪着的人都听得见。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谁敢跟士干过不去,吕岱的兵马立刻就会杀过来。
使者说罢,拱手告辞,转身便走。
一时间,寿堂里安静得怕人。
原本热热闹闹的九十大寿,此刻竟然比灵堂还冷……
两侧那些世族豪强的代表人物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不敢出。
士燮被仆从扶着,慢慢坐稳了身子。
他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张了张嘴,却又最终无言……
孙权这一招,阴狠得令人发指!
士燮活了九十岁,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刀扎得实在太准了,正好插在士家最脆弱的那根骨头上!
他今年九十了,还能活几年?
今日这一气,怕是又要折去几分寿数。
等他一死,士徽不服,士干不让,兄弟夺位,必成内斗。
届时士家自己打成一锅粥,孙权坐收渔利,吕岱领兵南下,拿交趾便如探囊取物。
士燮此时胸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活了这把岁数,他岂不知人性如何?
即便如今在榻前对两个儿子们再三叮嘱,不可手足相残。
但他能够预想到,这些话不会有用处的。
除非上天再给自己几年时间,来化解孙权这一招恶毒的阴谋。
否则的话,士家的结局,似乎已在这一刻,注定了!
其实孙权的算盘打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东吴早在十余年前诛杀吴巨开始,便已拿下了交州东半壁。
南浦、苍梧、高凉等郡本就在孙权掌中。
即便刘备不要那另一半交州,他原本也打算在士燮死后,将整个交州全盘吞下。
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反正迟早要出兵,借着出兵的机会把交州西南这一片让给刘备,换取猛火油的用法,何乐而不为呢?
这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只等士燮咽气,士家兄弟开打,东吴便可趁虚而入。
…………
成都。
丞相府。
宴席过后,诸葛亮甚至没来得及在家歇上一天,第二日便来了相府理事。
刘祀已经等在那里了。
二人在丞相府的内堂对坐,案几上摆着刘祀先前拟好的那份六部改制粗略,以及一份新写的人选名单。
六部的框架,丞相在陇西时便已通过书信看过了,大体上赞同。
如今要议的,便是具体的官位、人选,以及职能调教,为接下来推行三年计划打好基石。
“殿下,以您所划六部来看,显然户部与吏部职能最为紧要,如今便要先确定这二部尚书职位。”
“殿下以为,这两处紧要位置,遴选何人作为尚书,能够担此重任呢?”
诸葛亮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