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亮推荐秦宓。”
刘祀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秦宓,确实有才,敢于直谏。
且此人口才了得,学问渊博,在益州士林中名望极高。
论才学论名望,做礼部尚书绰绰有余了。
可刘祀心里头有一根刺,他知晓,秦宓大约就是在今年前后去世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他便明悟过来了。
他不能因为知晓一个人的命数,就提前把人家排除在外。秦宓有才,非是马谡那种会犯大错误之人,况且如今活蹦乱跳的,给他一个位子是理所应当的事。
至于身体的问题,他这阵子不是正在琢磨药方吗?能救便救,救不下来再换人选也来得及。
“好,秦宓便秦宓。”
诸葛亮又道:
“左侍郎,亮提议王朗。”
“王朗?他可是魏国降臣啊!”
“正是。”
诸葛亮羽扇一摇,却是言道:
“礼部管的是礼仪、外交、教化、办学。王朗此人学识深厚,于儒学经义上功底极深,在魏国做了多年经学博士,于礼制之事烂熟于心。”
“他归汉已有时日,忠心无虞,大胆用之,既能收纳魏国降臣之心,又能补大汉在礼制学问上的不足。”
刘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右侍郎呢?”
“尹默吧,此人精研经学,性子沉静,适合做打底子的活儿。”
“行,礼部也定了。”
六部人选落定之后,便是各州的督镇安排。
这块其实变动不大。
赵云照旧督镇荆州四郡与上庸、房陵。
李恢督镇南中七郡。
魏延以雍凉都督的身份督镇陇西、凉州二州军事,张裔督镇汉中与西城郡。
杨洪单独拿出来,继续做蜀中的主理人。
丞相在成都的时候,六部运转,底下具体的蜀中调度实务便由杨洪来管,相当于后世应天府尹的差事。
丞相若不在,杨洪便兼管蜀中大小事务,地位列在六部尚书之上,相当于是代理丞相。
这倒没什么打紧,毕竟当初夷陵之败后,大汉风雨飘摇之际。
丞相率军赶来支援陛下夺取荆州,蜀中大后方便全靠杨洪坐镇,这人能力与人品都是极佳,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在此之上,便要提到参知政事的人选了。
诸葛亮为丞相,杨洪乃他座下参知政事,排第一位。
蒋琬、费祎、董允辅之。
丞相处置日常国事,向皇帝与太子直接汇报。
除此外,神机营统归皇帝、太子与丞相专属,御史台归于皇帝、太子手下,不与六部独立。
如此一来,杨洪有了实权,又不跟蒋琬的户部重叠,面子里子都有了。
最后议到御史台。
“御史大夫,亮推荐费诗。”
刘祀一听这名字,差点笑出声来。
费诗这人他太了解了,当面怼过关羽,也当面怼过刘备。
关羽那次,是因为黄忠定军斩渊后,与他官职同列,因此不爽。
但却被费诗怼得无话可说。
老刘称帝、东征时候,被他怼得一肚子火又发作不得,险些将此人处斩。
这种人放在御史台的头把交椅上,简直是天造地设。
“谏议大夫杜琼,继续做御史中丞。”
“此外加魏国降臣辛毗、胡博、王谋为侍御史,负责日常进谏,殿下以为如何?”
说到辛毗的时候,诸葛亮顿了一下:
“辛毗此人,亮本有意用作御史中丞的,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笑意里带了几分无奈。
刘祀则是心知肚明。
辛毗降汉三年,就直接怼了老刘三年整。
这人一点也不让步,在崇政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老皇帝噎得上不来气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偏偏每一回他都是在纠偏纠错,挑出来的毛病一个比一个准,你想反驳他都找不到由头。
当初投降的时候,辛毗说了句气话,说他就做个汉臣,每日里痛骂刘备。
结果这老头还真就这么干了。
搞得老刘到现在都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在纠错,还是专门逮着自己找乐子,行这等泄愤之事。
老刘不爽,所以对辛毗的任用一直有保留。
这倒也符合他的脾气,对于喜欢的人恨不得一口气提拔三级,不喜欢的人哪怕再有才能也不想用。
可说句公道话,辛毗这几年在大汉做的,全是匡正过失的好事。不光朝堂上敢说真话,平日里在蜀中也常做善事,接济贫民。
他家里头除了四面墙以外什么都很朴素,连余钱都没有。
这些事儿刘祀听费祎、关兴和赵蕊闲聊的时候都说起过。
不过好歹给个侍御史的名头,用总比不用强些。
将来有机会再往上提便是了。
…………
大致的官员任免名单定下之后,刘祀与丞相便一道去了御书房。
刘备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太多异议。
丞相与太子已经商量妥当了,他自然全盘采纳,只在几个细微处问了两句,便点头准了。
诸葛亮告退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刘祀没有跟着走。
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而后开口了。
“父皇,有一事,儿臣藏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想讨个明白。”
刘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讲。”
“儿臣想问问父皇,李严之事。”
刘祀直接把名字点了出来。
“当初夷陵救驾,李严接替赵云督镇江州,后来又移镇永安,此乃救驾之功。”
“自法正死后,他便是东州派实际上的领头人。论功他有功,论资他资历也够深,何况父皇一直说起,要团结一切大汉朝中派系。”
正因如此,刘祀才显得极为疑惑,带着迷茫的双眼望着亲爹,不解的道:
“儿臣想不通,父皇却将这样一个人被放在江州、永安一带,一晃便是三四年了。既不调回成都,也不给实职,更谈不上重用。”
“即便当初南征、北伐不做任用。如今朝廷改制,六部、御史台,按说都该有他的席位才对,却是哪里的位子都未留给他。”
“儿臣想问,这却是何故?”
刘备听完,没有马上答话。
他也并未有什么思索,只是看着刘祀的眼睛,像是在审视着儿子。
而后,才语气平和地讲起道:
“伯宗,李严这人,身上有一股子傲气。”
“此人能力是有的,办事也够利索,但他那股傲气却不是寻常的傲。”
老皇帝在审视过儿子之后,便决定对他传授自己的识人之术了,当即便说起了其中道理:
“你今后要记住一点,对于那等身怀傲气又不服之人,纵然有才能,也该先做些磨砺。”
“待磨去他身上桀骜之处,才可任用。若不磨便用,他那股劲儿一上来,坏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整个局面。”
他看着刘祀,这一刻更是郑重道:
“此乃为父良言,日后你定要重视,毕竟你乃是大汉储君,朕之后大汉的第二位皇帝。”
“作为后嗣之君,你当要重视才是啊。”
见老刘如此郑重,刘祀也是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但他脑子转得快,当即便想到了一个人,觉得这话又有几分缥缈,并未完全弄懂。
便又问起了第二个问题:
“父皇,那照您所言,杨仪同样有傲气,且不比李严小多少。为何他却得了任用,反倒是李严不可呢?”
刘备一听这话,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
儿子能迅速抓住其中的类同之处,追着根由往下问,这说明他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在动脑子想事情。
单是这一点,便比刘禅做太子的时候,那颗榆木疙瘩脑袋强得多。
“好,那为父问你。”
刘备开始反过来考他了:
“你且道来,那杨仪与李严身上的傲气,可相同否?”
刘祀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同。”
“嗯,不同在何处?”
刘祀琢磨着措辞,思索一番后,缓缓说道:
“李严这人,儿臣前几年多有接触。此人见人便笑,和和气气,可背地里却时常暗暗咬牙,那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杨仪却不同。他的狷狂是摆在面上的,当面便显出几分狭隘来,也不遮掩,两种傲气也并不相同。”
刘备听完,点了点头,但显然觉得儿子还没说到根子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教导着刘祀道:
“你说的这些不算错,但只是皮相,为父再替你往深处拨一层。”
“杨仪之傲,是傲下,却不傲上。”
“对于比他强的人,他是服气的。丞相比他强,他服丞相服得五体投地,交代什么办什么,从不打折扣。”
“杨仪这人虽然本性狷狂,但做事认真、务实,他是拿一次又一次办事妥帖的功绩,来换取自己的声名和地位。”
“这至少是正向、积极的。你可以说他脾气不好、嘴巴刻薄、容不得人,但他走的路子是对的,是往上走的,更对朝廷有益处。”
刘备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再观那李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