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略一沉吟,而后是一声轻叹。
从窗棂处,蓦地吹来一股寒风,刮起枯叶三三两两,带起一阵轻微的梭梭声。
都说是人老树枯,黄叶漫漫,这时候刘备忽然想起了去世的法正。
孝直弥留之际,尚且开言荐了一本,言道自己去后,东洲士便该李严来执掌门户,请陛下看在自己那几分薄面上,莫要让他们东洲人就此沉寂下去。
法正与李严关系莫逆,怎奈这李正方,也实在是个扶不起来的。
想到这儿,刘备摇了摇头,望向刘祀言道:
“身为帝王,若一臣子有才能,又岂会故意不用?”
“既然不用,便有不用的道理。说回李严此人,此人腹有鳞甲,却非是好相与之辈。”
腹有鳞甲!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刘祀很清楚,老刘对李严的这句评语,实际上是很重的。
刘备接续着,后又说道:
“李严此人,傲下不说,同时也傲上,非是可以善用之辈。”
他望着刘祀,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笃定:
“此人若强行用之,只恐闹得上下皆怨,以至于朝堂上无法齐心。这种人用起来,会比杨仪麻烦十倍。”
刘祀听到这里,心中暗暗点头。
若按照原来的历史脉络,李严后来的一系列作为,确实如同老刘判断的那样。
北伐期间督运粮草,先是谎报军情,后又推诿责任,甚至伪造书信企图蒙骗丞相。等到东窗事发,又一推六二五,把过错全往旁人身上甩。
这哪里是什么忠臣的做派?
简直如同个奸佞!
可话又说回来了。
原本的历史脉络上,老刘永安托孤之时,明明看透了李严这些毛病,为何又偏偏要以此人为辅政大臣,与诸葛丞相并列?
刘祀百思不得其解。
你看不上此人,又说用了此人有麻烦,可另一条时间线上,你不是照样把他抬到了辅政大臣的位子上去了?
这中间的道理,到底在哪儿?
他正想着呢,刘备又开了口:
“伯宗,你当记住一桩事。”
老皇帝的语气忽然郑重了许多,望着刘祀的眼神也变了,那不再是父亲看儿子的慈和,而是一位帝王在向继承人传授心术。
“如今争夺天下,当以大治小。”
刘祀一怔:
“敢问父皇,何为以大治小呢?”
刘备并未等他作答,自顾着说了下去:
“大汉朝中,荆州派与益州派为大,东州派与元从派为小。如今用兵在外,须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但若不得不有所牺牲,便要牺牲这些小的分支,以换取大部分人同仇敌忾。”
他顿了一下:
“可将来天下太平之际,你做了皇帝,局面便又不同了。”
刘备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萧瑟,似乎在透过这片萧瑟,望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你反而要启用小派系,以此牵制大派系之势力。这以小治大之术,则在相互制衡削弱之间,你这皇帝的位子才坐得稳当。”
此言一出。
刘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打通了。
他愣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以大治小,以小治大。
八个字而已。
可这八个字背后的东西,却如同一把钥匙,将他心中那道锁了许久的门,一下子拧开了。
怪不得永安托孤时候要用李严!
那时候夷陵大败,刘备将死,曹魏遣使劝降,南中四郡反叛,益州本土之人又多有不服。
大汉在蜀中又是敲髓吸血多年,蜀中世家们怨声载道,朝局动荡到了极致。
那种时候,丞相一人独揽大权,益州本地的士族豪强们会怎样想?
他们会觉得,这天下是荆州人的天下,与我益州何干?
既然无干,那便各扫门前雪,任凭你季汉是生是死。
说不定,还会在背后做些败坏之事,以图覆汉。
可若在丞相身旁,再摆上一个李严。东州士与荆州派、元从派联手,从根子上便压制住了益州本土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这才是刘备用李严托孤的真正原因。
以小治大,制衡之术。
刘祀此刻望着老刘,心中生出一股由衷的佩服来。
这个在演义里被写成只会哭鼻子的老好人,肚子里的帝王心术,深得远比后人想象的要多。
好在,以如今这条线上,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夷陵没有败,荆州夺了回来,南中也平定了,益州派系在这几年里得了不少实惠,曲辕犁、减赋税、流民归籍,桩桩件件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当初那些险恶的局面,不会再出现了。
李严这颗棋子,便也不必再被摆到那个位置上去。
刘祀将这些想透之后,冲着老刘深深一拜。
“父皇教诲,儿臣记下了。”
刘备看着他,面上浮出几分欣慰的笑意来,点了点头。
…………
既然刘备看过了六部改制的章程,也已然同意,接下来便是与群臣们议定此事了。
次日,崇政殿。
由刘祀牵头,正式上本奏疏。诸葛丞相随即出列,力荐此事,言辞恳切。
刘备在朝堂之上当即应允,改制大汉朝廷为六部加御史台之架构。
至于军事层面的武将编制,则先维持旧制不动。
因是只定下了六部尚书、左右侍郎、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等职位,底下的林林总总细分部门尚未界定。朝堂上其余官员们,都可以在随后的日子里重新分配到各部去任职。
说白了,他们的利益几乎没有多少受损之处。
无非是在原来的官职上平调进入新的六部之中,换了个名头,实权还在手里,俸禄也未减少。
因而朝堂上并无多少反对的声音,这改制的事儿反倒推行得很爽利。
也便在这些时日,几桩消息传入了蜀中。
魏右将军徐晃,于去年冬月,忧郁羞愤,死于洛阳狱中。
曹叡闻讯,亲往祭祀,于灵前痛哭出声。
原本曹叡的盘算,是等这阵风头过去之后,重新启用徐晃,遣他去征羌人。
那片羌胡之地,戴陵等人率四万大军出萧关,打了大半年,战事拖沓,进退两难,有愈陷愈深之势。
若换徐晃前去,以此老将的统兵之能,当可扭转局面。待得羌地平定,功劳在手,便可顺理成章给他官复原职。
怎奈,只差这么一线就能得来的机会,却以徐晃之死而告终了。
至此,章武五年冬,即公元225年冬,魏五子良将全然谢幕,告别了后三国的舞台。
张辽病死于江都,乐进早年亡故,于禁受辱郁死,张郃殒命于陇西荡谷,徐晃忧愤死于洛阳狱中。
五人皆是一时之选,却各有各的收场,无一人得以善终。
而在交州之地,又生出了一桩事来。
这几日,刘备收到交州士燮之子士徽的投降书信。
信中言道,愿归降大汉,共抗曹魏,请大汉出兵交州,调停孙权征伐交趾之事。
原来士燮大寿当日,接到孙权诏书,气怒不已,急火攻心,于次日便撒手去了。
士燮一死,孙权立刻动了手。
他将士徽的弟弟士干立为继承人,又把士徽从交州之主的位子上一脚踹下来,降为一郡太守。
名义上的一家之主,转眼间连条狗都不如了。
士徽由此大怒,起兵与士干兄弟相残。一面打,一面向刘备求援,说愿意归汉,献上交州之地。
但刘备收到信后,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便再没动过。
他是真的连一封回信都懒得写。
理由也很简单。
既已答应了孙权,由他攻下交州,献与大汉,大汉再给他猛火油。双方盟约在先,白纸黑字,那就断然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何况,能兵不血刃拿下半数交州之地,又不伤了盟友之间的和气,大汉又何苦劳师动众,去淌这趟浑水?
至于士家的生死,那是孙权的事情。
与他刘备有何关系?
…………
随着六部官员陆续安插到位,在诸葛丞相的统筹之下,完整的六部架构也总算搭了起来。
各部各司,从尚书到侍郎,再到下面各司各署,虽然还有不少细枝末节未曾理顺,但大体的骨架已经立住了。
立住了,接下来便可以开始做具体的细致事了。
三年计划的具体举措,该往下落。
六部之中,户部掌管农事与财赋。
而农事,又是一切的根基。
兵要吃粮,马要吃草,打铁要烧炭,炼焦要用煤,筑城要调民夫,调民夫便不能误了农时。
归到底,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土地里长出来。
粮食不够,什么北伐、什么收复中原,全都是空谈。
刘祀在江北营那几年,从荆州到南中,从武陵到陇西,走过的地方不算少了。
他亲眼见过百姓们怎么种地。
说实在的,看得他心里发堵。
大汉如今的亩产,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二三十斤。
好年景、好田、好水的地方,也就一百五十斤顶天了。
而他脑子里清清楚楚记着,后世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稻谷,亩产能到六七百斤轻轻松松。
差了这么一大截,原因在哪儿?
也许种子确实不行,也许百姓确实不得其法,但这不是说百姓们就当真一窍不通了。
不是这样的。
在刘祀看来,从土到种到再到水肥,百姓们样样都知道一点,但因为缺乏科学的种植技术,从而导致再每一个环节都在亏。
每处亏上一点点,欠缺上一点点,叠在一起最后便是天壤之别。
刘祀花了好些天的工夫,将脑中所有能在这个时代实现的法子,逐条理清,分出轻重缓急来。
有些事今年就能做,有些事要两三年才能见效,有些事则需要更久。
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他先拟了一份《农事令》的草稿,呈给丞相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