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看罢,两道长眉挑了一下,面上虽不动声色,但那眼神里的亮意,是藏不住的。
“殿下这份章程,户部照此推行便可,亮则从中深感受教啊!”
丞相看到具体的举措后,很是激动,对于殿下这些天马行空般的新技术,十分的震惊。
但因为先前从未尝试过这种技术,二人商量过后,便定下了“先试后推的举措”。
意思很明白,任何一条新法子,都要先在样板田上试种一季,验过了产量再往各郡推广,不可操之过急。
刘祀深以为然。
他自己也吃过冒进的亏。
当初在江北营毁了那批兵器,被丞相降了一级、罚了一年俸禄的事,至今还记得清楚。
…………
《农事令》正式颁下之后,刘祀又单独写了一份更为详尽的施行细则,交由户部蒋琬督办。
这份细则涉及面极广,从土壤改良到选种育种,从耕作技巧到水利灌溉,从病虫害防治到粮仓储备,林林总总数十条。
他将这些法子按照先后顺序排了个次第出来。
土壤是第一桩事。
地不肥,种什么都白搭。
堆肥之法,他在武陵时已经教过农户们做了一遍。
说起来也不复杂,便是将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秸秆按照比例分层堆沤,底层铺干草秸秆做碳源,中层倒入粪便做氮源,顶层覆盖河泥或黄土保温保湿、隔绝臭气。
每隔半月翻堆一次,两三个月便能沤成熟肥。
堆肥的关键,则在于控制住湿度,手握成团、松手即散最为适宜。
除了堆肥,他还将绿肥轮作之法一并写入了细则。
秋收之后,在空地上撒播紫云英或者苜蓿种子,冬天让它们自然生长。
来年春耕前二十天,用曲辕犁将整片绿肥翻入土中,让其在土里腐烂分解。
这些豆科植物的根瘤菌能固定空气中的氮,翻入土里后相当于给地上了一遍天然氮肥,比单纯撒粪肥效果还好。
苜蓿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回来的,汉代已有种植。
如今大汉已重开凉州丝路,正好可以从商人处大量采购苜蓿种子,先在益州试种,第一年若见了效果,百姓们自然会抢着要种。
此外还有一条,便是草木灰施肥的精细化。
百姓们烧荒撒灰的习惯由来已久,但多数人不知道用量和时机。
刘祀在细则中明确规定了标准,每亩撒灰三斗,时机选在播种前,撒入翻耕的土中,而非撒在地表任风吹散。
草木灰呈碱性,不能与人畜粪尿混合使用,否则肥效互相抵消,反倒坏事。
这个道理他在后世学过,古人却不知晓,以为混着用能让肥力更盛。
如今,混着用的也是大有人在,白费了力气还不明所以,这些弊病都是要改的。
…………
土壤的事安排下去后,第二桩便是选种。
穗选法,他在武陵曾短暂进行了一点。
每年秋收时,在田里选择最饱满、最高大、最健康的稻穗或麦穗,单独收割、单独脱粒、单独储存,留作来年的种子。
连续选择三到五年,品种的产量和抗性就会有明显提升。
这个法子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好就得建制度。
刘祀在细则中规定,每个郡划出一块最好的田作为“种子田”,由专人管理。
种子田里执行最严格的穗选标准,穗长必须超过一定尺寸,每穗粒数不低于一定数目,无病斑、无倒伏。
选出的种子由官府统一保管,来年按亩数分发给百姓。
与穗选法配套的,还有一条极简单但极有效的法子,便是盐水选种。
用一定浓度的盐水浸泡种子,饱满充实的好种子会沉底,干瘪虫蛀的坏种子则浮在上面。捞去浮起的,留下沉底的,种子质量立刻便提升了一个档次。
浓度的把握也不难,在清水中加入精盐,搅匀后将鸡蛋放进去,鸡蛋刚好能浮起来便是适宜的浓度。将种子倒入盐水中搅拌,静置片刻,捞去浮起的杂种,沉底的用清水洗净晾干后便可播种。
这个法子只需要盐和水,成本几乎为零。
此外还有温汤浸种法。
播种之前,将种子放入手伸进去感觉烫手、但尚能忍受的热水中浸泡一刻钟,可以杀死种子表面携带的病菌孢子,同时打破种子的休眠,促进发芽。
这法子和柳树皮煮水退烧是一个思路,用温度来解决问题。
当初在永安给伤兵们退烧时,他就琢磨过这层道理,如今举一反三,用到了种子上。
…………
第三桩大事,是耕作技巧的改进。
曲辕犁已经推广开了,但刘祀在各地巡查时发现,许多农户翻地的深度远远不够。
犁铧只在表层划过一道浅沟,底下的硬土层纹丝不动。作物的根系扎不深,底层土壤中的矿物质也翻不上来,白白浪费了曲辕犁的性能。
他在细则中制定了翻耕深度标准,春耕翻深一尺,秋耕翻深八寸。
劝农掾下乡检查时,拿一根标尺插入翻过的土里量深度,不达标的要督促返工。
传统的撒播方式也该改了。
百姓们惯常将种子大把撒在地里,种子分布不均,有的地方太密,有的地方太稀,浪费地力不说,通风透光也差,虫害病害都容易滋生。
条播法便能解决这桩麻烦。用曲辕犁开沟,行距约一尺,沟深二寸,将种子按每隔三四寸的间距均匀点入沟中,覆土踩实。
这样做的好处有三样:
省种子,比撒播节省三到五成的用种量。
行间留出了空隙,便于用锄头除草。
通风透光好,也能减少病虫害。
中耕除草同样写入了标准。
水稻生长期中耕不少于三次,分蘖期、拔节期、抽穗前各一次。
小麦不少于两次,返青期和拔节期各一次。
中耕深度约二三寸,不要伤到根系。
这些法子单独拎出来看,每一条增产的幅度都有限。
但叠在一处,效果便是极大的。
若再加上水利灌溉的改善,都江堰灌区一带的上等良田,后续可以期待一下亩产的提升,能达到一个怎样的地步?
…………
至于水利之事,刘祀另外单列了一份札子。
他在益州走了一圈后发现,这地方多山多丘陵,大片平地不多,但溪流遍布。
只要在每条适合安装的河流或溪流旁边建造筒车,利用水流动力驱动水轮,水轮上装的竹筒便能自动将低处的水提升到高处的引水槽中,再顺着水渠流入农田。
这东西不需要人力,水流昼夜不停,筒车便昼夜不停地提水灌溉。
益州山多溪多,适合大规模推广。
此外,在丘陵地带,他还建议修建小型蓄水塘。
选择山谷低洼处或溪流汇合处,用混凝土加固堤坝,形成蓄水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灌溉。
塘底用黏土夯实防渗,设置溢水口控制水位,设置放水闸门控制灌溉。
一个塘,便可灌溉周围二三百亩农田。
多个塘通过渠道相连,形成网络,便能覆盖大面积丘陵地带。
混凝土的技术从军事用途转向民用,修水塘便是个极好的开端。
…………
病虫害防治、畜牧饲养、粮仓改良这几桩事,他也一并写了进去,但标注为第二年和第三年逐步推行的内容。
今年的重心,就放在土壤改良、选种育种、耕作改进和水利修建这四桩事上。
做好了这四桩,明年秋收时便能见到实打实的效果。
但光有技术还不够。
再好的法子,若没有人去推广、去盯着做,就只是写在纸上的空文。
刘祀深知这个道理。
他在细则的末尾,专门加了一条制度上的安排。
在每个郡设一名“劝农掾”,专职负责农业技术的推广和监督。
春季下乡指导播种,检查翻耕深度、种子质量、播种密度。
夏季巡查水利设施和中耕除草的情况。
秋季组织穗选留种和粮食入仓。
冬季指导堆肥和绿肥种植技术。
每季度向丞相府上报本郡的农业数据,包括垦田面积、亩产、粮食储备等等。
劝农掾的考核指标只有一个,便是所辖郡的粮食总产量增幅。
产量上去了,便是政绩,可以作为官员升迁的重要依据。
产量上不去,那就换人。
与劝农掾配套的,还有样板田制度。
在每个郡县选一块地作为样板田,由劝农掾亲自管理,严格执行所有新技术。秋收时公开测产,用实打实的产量数据来说服百姓采纳新法。
这一整套东西写完之后,刘祀将札子递给蒋琬。
蒋琬接过来看了许久,面上的表情从平淡渐渐转为凝重,又从凝重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合上札子,抬起头来,望着刘祀,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殿下,若此令能在三年之内推行到各郡,大汉的粮仓……怕是要装不下了。”
刘祀笑了笑:
“公琰何时也学会了拍马屁了?孤这些法子你等都未见过,更未推行,便已是言之凿凿了?”
蒋琬闻言却笑道:
“殿下至今所做之事,无有不成的,如今大汉将殿下视作天人,知晓您所定之规矩,定然可成。又岂止臣一人做此般想。”
刘祀笑了笑:
“若真能如你所言,装不下,那是好事。”
他望了望窗外成都平原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田野的模样,但他知道那片沃土之下,有无数双粗糙的手正在翻土播种。
那些人不知道什么叫根瘤菌固氮,不知道什么叫盐水比重筛选,更不知道什么叫条播密度和中耕频次。
但他们会看。
等到秋天,样板田里打出的粮食比旁边的田多出一半来,他们自己就会来学了。
农事规划出来了,但许多设计草图,是需要刘祀去画的。
要不然,别人不明白。
他最近的大脑,一直在超负荷运转,时而便头疼的厉害。
但即便如此,对于大汉国力的系统提升,这些疼痛忍忍也就过去了。
待农事研究罢了后,接下来便要就兵器做进一步的优化。
将来大汉出雍凉,进取天下之时,如何克制曹魏的骑兵与东吴的战船呢?
其实许多东西都可以搬上来。
此外,火器还有可以改进之处,大汉如今造火药最缺硝石。
如今空闲下来了,那么养硝之法,便也可以做做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