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火器，纵然以一个现代人的目光看来，依旧满是缺陷。
但不得不说，其实对于汉末三国时代而言，早已是够用了。
其实，仅从发石炮车、复合弓的造出开始，大汉由装备上带来的优势，便已经足够完成同时代的碾压了。
毕竟这是个连冶铁都还未发展开来的时代，拿魏、吴两国而言，他们至今冶铁水平，连矿石都无法完全化开，不过是这么个技术水平而已。
而火器的出现，则能进一步增加这个进度，缩短一统天下的时间，这一点刘祀是十分了解的。
但接下来面临一个难题。
那便是，火器造出来了，但自身的安全应该如何办？
原先刺客行刺，用的都是冷兵器，需要近身行刺杀之事，才有可能功成。
但火器这东西一旦造出，隔几十步、上百步便可以杀人。
这也是刘祀经过许多考虑过后，决定先不造出杀伤性能更大、杀伤距离更强的火器的原因。
他在这个时代机械降神，若因此反而遭到反噬，那就得不偿失。
并且，这样厉害的火器造出来，足以改变战局。
但他绝不会大范围、大批量的制造，且每一把火铳、每一门火炮，都需要严格的管控。
尤其是制作方面，只能他与少数几个人亲自参与。
这是底线！
既然把计划定下，接下来便是执行。
随后的日子里，刘祀一边朝政、家事、造火器三头跑，但还是以火器为先，开始忙碌起来。
造火器的前提，还得是自身的安全。
这东西的保密程度，甚至称得上是目前大汉顶级。
比当初的猛火油、发石炮车、混凝土都要高出不止一截。
道理很简单。
猛火油烧不死隔着一百步远的人，发石炮车砸不中一个活靶子，但火铳却可以。
几十步外一扣扳机，铅弹便能要了人的命。
这东西若是落入旁人之手，第一个死的可能便是自己。
刘祀在动手之前，先将管控之法想了个透彻。
他找来赵统和蒲元，三人在东宫后院一间密室中坐下来，关上门说了大半日的话。
核心只有一条：
拆分工序！
火器的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要拆散到不同的人手中。
任何一个工匠或工坊，都只掌握其中一个环节，绝不能接触完整的成品。
而且这一次，更需要心腹中的心腹来做。
火药由养硝田的兵卒负责原料，赵统的专属工坊负责配比混合。这两拨人互不接触，连驻地都隔着十几里路。
铳管由蒲元的军器署负责铸造，但军器署只知道这是“铁管”，图纸上标注的也是“器件甲”，并不写明具体用途。
到击发的蛇形杆、扳机、压簧，由丞相统率的另一批工匠分别打造，每人只做其中一件，做完便交出来，不准相互过问。
弹丸又是单独一拨人铸的。
箍环又是单独一拨人锻的。
这些零件做出来之后，分批运到一处高度封闭的院子里。
最终的组装，只在这个院子中完成，参与者只有刘祀本人，加上赵统、蒲元，以及三名经过严格筛选的心腹工匠。
如此一来，即便某一环节的工匠被魏国或东吴收买了去，他拿到手的也只是一根铁管、一块弹簧片，或者一堆铅珠子。
根本拼不出完整的武器，自然更造不出来，多少能够安心些。
至于成品的存放也有讲究。
火器造出来之后，不分散存放，全部集中在一处由皇帝、太子直辖的“火器库”中。
这火器库设在东宫内部的一个独立院落里，刘祀的计划是修筑四面高墙，只留一扇铁门。
看守的人，从玄巾军中挑最可靠的二十人轮班，日夜不离。
库门上挂两把锁，钥匙分成两把，一把在刘祀手中，一把在赵统手中。
必须两把同时到场，才能开库。
调用火器需要太子手令，或者皇帝亲批。
任何将领无权自行领取。
领出去的火器逐一编号登记，用完必须归还。
损毁的，残件也要交回来，一颗螺丝都不能少。
将来上了战场，操作火器的士兵必须是精选出来的“火器营”成员。
这些人待遇远高于普通军卒，但同时受到更严格的管束。平时不得离营，不得与外人接触。家眷安置在成都城中，由官府照料。
这既是优待，也是牵制。
火器营的士兵只会“使用”火器，不会制造火器。
他们知道怎么装填、怎么点火、怎么瞄准，但不知道火药的配方，不知道铳管是怎么铸的，不知道蛇形杆和扳机的原理。
战场上，火药与弹丸分开运输，到了阵前才由专人装填。
一旦战事结束或撤退，火器是第一优先级的撤离物资。
宁可丢辎重粮草，不可丢火器。若有遗失或被敌军缴获的风险，就地销毁。
图纸与配方的管控，则是最核心的一层。
所有火器的完整图纸和火药配方，只存在两个地方：
即刘祀的脑子里，以及一份密封的组装工艺，只存放于太子东宫组装密室之内，外人不知其存在。
蒲元手中只有铳管的铸造图纸，赵统手中只有养硝的配比方案，组装工匠手中只有组装步骤的口述记忆，不允许写下来。
这三份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火器，但三人分属不同的系统，平时不碰面，也不知道彼此掌握的那一部分内容。
此外还有一道兜底。
火药配方中，刘祀特意留了一个关键步骤，只有他自己知道。缺了这一步，造出来的火药要么威力大减。
这样即便敌方拿到了所有零件和大部分配方，也造不出能用的东西。
管控之法议定之后，刘祀便从三眼铳开始动手了。
…………
三眼铳的铳管，是头一道关。
刘祀用的是失蜡法铸造。
这法子说来也不算稀罕，蜀中工匠铸造铜器时便在用，只是从未有人拿它来铸铳管罢了。
先做芯骨。
一根熟铁棒，直径便是将来铳管的内径，表面车削光洁，涂一层薄蜡便于日后脱模。
芯骨上裹泥芯。泥料用耐火细泥掺马粪和麻刀碎，加水调匀，包裹在铁棒上，搓匀刮直。
这一步最怕的是泥芯开裂，须得分层阴干，急不来。
泥芯干透后，浸入熔化的蜂蜡中，提起来旋转着让蜡层均匀附着。蜡层的厚度便是将来铳管的壁厚。
壁厚必须均匀，过厚处削薄，过薄处补蜡，拿卡尺多点量过才算合格。
蜡模上还要雕细节：
譬如火门的孔位、铳尾的加厚、铳口的喇叭形外扩，都在这一步完成。
蜡模做好后，外头再包三层泥范，由细到粗，一层一层地敷上去，每层阴干一两日。
顶端和末端各留浇口和冒口。
然后是脱蜡。
将泥范倒过来，小火慢烘，蜡熔化流出，留下中空的型腔。
再焙烧泥范。从室温慢慢升上去，前后耗费两日光景，急了便裂。
最后浇铜。
青铜铜七锡三，坩埚炉中鼓风加热至铜液呈樱桃红色。
泥范预热后竖直固定，铜液从浇口注入，冒口涌出铜液时停手。
待冷却大半日后，打碎泥范，掏出泥芯，清理内腔。铳口毛刺锉去，火门孔钻通，敲一敲听声音，清脆的好，沉闷的有内伤，废了回炉。
单是这一个步骤，便墨迹了将近一个月。
制件从生疏到娴熟，耗时不少，费尽心力。刘祀更是每日泡在作坊之中指导。
但即便如此，往往十根里头能出五六根合格的，便算不错了。
…………
铳管铸好，接下来便是火绳机。
这东西是整支火铳的灵魂，原理说穿了便是一套杠杆。
蛇形杆用熟铁条锻打，弯出蛇形，头部装火绳夹头，中间设转轴孔作为杠杆支点，末端接扳机。
扣动扳机时，末端被推动，头部的火绳夹便应声下压，将燃着的火绳精准地戳进火门，点燃管中火药。
松手，压簧将蛇形杆弹回原位，火绳离开火门，等待下一次击发。
这套机构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是讲究。
蛇形杆锻打成型后要淬火回火，太硬了脆，太软了变形，得找到弹性与硬度之间的平衡。
火绳夹头用黄铜片弯成U形槽，夹持力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转轴配青铜衬套，减少摩擦。
扳机的行程和力度要合适，太轻了容易走火，太重了影响射击。
压簧是最麻烦的一样。
弹簧钢片弯成波浪形，弹力必须精确——能把蛇形杆顶回去，但又不至于让扳机扣不动。弹力过强的剪短一截，过弱的换更厚的钢片，反复调试。
每一个零件都由不同的工匠分头制作。
蛇形杆是一拨人打的，扳机是另一拨人打的，压簧又是另一拨人做的。
直到所有零件做完了，才能送到东宫那间密室里来。
…………
箍环和木柄倒相对简单些。
箍环用熟铁条弯成圆环，搭接处锻焊。内径比三管组合的外径略小两分，靠的便是热胀冷缩的原理。
即烧热了套上去，湿布一覆，骤缩箍紧，纹丝不动。
木柄用枣木，所有的槽位都要跟零件严丝合缝，差一点都不行。
零件一样一样地做出来，一批一批地送进密室。
每送来一批，看守的玄巾军便登记在册，只写编号，不写名目。
待到组装那一日，密室中只有四个人。
刘祀，牛正，赵统带来的一名心腹铜匠，以及蒲元手下一名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铁匠。
门从外头锁上了。
桌案上铺着软布，零件分门别类摆在几只木盘中。
三根铳管、三个箍环、一副枣木柄、蛇形杆、火绳夹头、转轴与衬套、扳机、压簧、火门盖、尾绳。
刘祀先将衬套嵌入铳管侧壁的预留凸台中，轻敲至底，转轴穿入，转动自如。
蛇形杆挂上去，头部火绳夹恰悬在火门正上方。
以指拨之，上下摆动，行程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