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簧固定好,试了几遍复位,却发觉弹力在组装过后,不太合适。
这边需要调选备用的压簧,若是不成,又要重新制件。
毕竟先前的规划是好的,每一个制件的尺寸虽然标准,但叠加组装在一处时,总会有出入的地方。
刘祀也总结过,自己查的资料也许不够细致,但这其中也有工匠们打磨制件时候的细微差异在里面。
固定好了压簧,牛正搭手,将三根铳管逐一压入木柄凹槽,管身与槽壁严丝合缝。
然后是上箍。
铜匠将箍环搁在炭火上烤了片刻,牛正以铜钳挟着烧热的箍环,迅速套入三管前端。老铁匠立即以湿布覆上去,嗤的一声青烟窜起,箍环骤缩,牢牢箍住了三管与木柄。
便是如此如法炮制,将三箍依次套上。
再取来小锤,垫以铜棒,自上而下轻敲三箍,力匀声脆。以指试箍与管之间,无缝隙,无松动方可。
最后将扳机装上。
扣动时,蛇形杆应声而动,火绳夹精准下压。
松手时,压簧弹回复位,往复试了十来遍,不断更换零件,做出修正,直到顺滑无滞。
最后装上滑轨式火门盖和牛皮尾绳。
刘祀以软布蘸桐油,将整支三眼铳遍擦了一遍。木柄温润,铜管光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他将三眼铳横在掌中掂了掂。
约莫四斤半重,轻重合宜。目视三管平行,火门成一线。
以通条探三管深浅,一致。
以口吹火门,也是气流通畅。
到这里,三眼火铳便算是成了。
但这组装下来,却是耗费了三日多,这几日之间,大家一直吃住在此处,也是熬得两眼通红。
见此物组装好了,牛正在旁边看了全程,两只大手搓了又搓,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殿下,咱们这便算是成了?”
刘祀将三眼铳递给他。
牛正双手接过,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学着刘祀方才的样子,扣了一下扳机。
蛇形杆应声而动,火绳夹精准地压向火门。
松手,弹回。
牛正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密室之中,四个人望着桌案上这支三眼铳,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烛火在铜管上跳了一下,映出几个人沉默的面孔。
大汉的第一支火铳,便在这间不起眼的密室中,悄无声息地诞生了。
东西是制出来了,但好不好用,还得试过才知道。
对于造出来的第一杆火铳,刘祀自然也是心热得很,恨不得当场便放上一铳。
便在当日午后,成都郊外一处僻静的空地上,几名白毦兵奉命在五十步外竖起了三面木靶。
木靶是用寸厚的松木板钉成的,约莫人胸宽窄,立在泥地里。
刘祀又特意吩咐,在木靶前方的地面上平放了几块横屏木板,间隔三四步排开,用来测试铅弹散射落地后的杀伤范围。
四周百步之内,白毦兵已将闲杂人等清退干净,只留了蒲元、赵统、牛正和那两名参与组装的心腹工匠在场。
刘祀将三眼铳横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便要往前走。
牛正一步跨上来,挡在了前头。
“殿下,头一回试铳,万一有个闪失,伤着您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活儿让属下来吧。”
牛正这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若不信任此人,那刘祀身旁也无可信之人了。
想到此处,他倒也没有逞强。
头一回试射,确实说不准。
铳管的铸造质量、火药的装填量、膛压能不能扛得住,这些都还没经过验证。
万一炸了膛,碎片能飞出好几丈远。
“也好。”
他将三眼铳递给牛正,又从旁边取来火药罐和弹丸袋,亲自动手装填。
先往第一根铳管中倒入定量的火药,用通条捣实。
再塞入一团麻纸作垫片,然后装入十余枚铅弹丸,每枚约莫绿豆大小。
最后再塞一团麻纸封口,通条轻捣两下压住。
第二管、第三管,依次装填。
三管填好后,刘祀将三处火门的火药池中各点入少许引药,然后将火门盖推上去,覆住火门。
装填完毕,他取出一截预先制好的火绳,点燃一端,吹了吹,确认火头稳定地阴燃着,不灭也不爆燃。
然后将火绳夹入蛇形杆头部的夹头中,露出燃烧端约莫半寸。
“牛正,听好了。火门盖先拉开第一管的,对准木靶,铳尾抵在肩头,左手托前,右手握后,食指搭在扳机上。”
“瞄准之时,闭左眼,右眼顺着铳管看过去,对准靶子,扣扳机便是。”
牛正点了点头,接过三眼铳,照着刘祀说的姿势端了起来。
他身板壮实,四斤半的铳在他手里跟根普通棍子似的,端得稳稳当当。
五十步外,三面木靶静静立着。
牛正闭了左眼,右眼顺着铳管瞄过去,食指搭上扳机。
“放!”
扳机扣下。
蛇形杆应声转动,火绳夹精准下压,燃着的火绳头戳入火门,引药嗤地一闪。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浓烈的硝烟从铳口喷涌而出,白雾腾起,遮住了半边视野。
牛正的肩头被后坐力撞得往后一顿,但他站得极稳,脚下纹丝不动。
待到硝烟散开后,众人齐齐望向五十步外。
正中那面木靶上,密密麻麻嵌了七八个弹孔,松木板被打得碎屑横飞,有两枚铅弹直接穿透了板子,从背面钻了出去。
靶子左侧的地面横屏木板上,也落了三四个弹痕,铅弹散射开来的覆盖面足有一丈半宽。
覆盖范围能达到三米!
先前知道这东西难造,一个月铸铳管,又花了将近三个月时间,才把这些零件弄服帖。
直到最后组装时依旧费了大力气,最近大家因为此事,忙得个个脑仁都疼。
但直到这一刻,试验过后,一切都值了!
蒲元直看得两眼发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统也愣住了,握着腰间佩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只觉得面前的妹夫是个怪物。
这等天马行空一般的杀器,他究竟是怎样想出来的呢?
有些时候赵统很不理解,尤其到这一刻,见到三眼铳的威力后,更是感慨不已。
莫非,这位太子殿下真的是从天上下来的仙人不成?
这一幅场景,连蒲元与赵统都震慑得目瞪口呆,牛正更不用说。
他端着还在冒烟的铳口,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木靶,一时间脑子里嗡嗡的。
“别他娘的走神,赶紧打第二管!”
刘祀在后面说了一声。
牛正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将火绳夹移到第二管火门上方,拉开第二管的火门盖,再度举铳瞄准。
砰!!!
待到第二发打出去,左侧那面木靶应声碎裂,大半块松木板被铅弹犁开,木屑飞溅了一地。
“第三管,发射!”
砰!!!
随着第三发响起,右侧木靶的上半截被打得向后翻倒,靶面上满是坑洞。
三发打完,硝烟在空地上弥漫开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牛正对着铳口吹了一口气,青烟散去,三根铜管口还微微泛着热。
他转过身来,满面喜色快步跑回刘祀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双手将三眼铳高高捧起。
“殿下,这等神器当真被您造出来了!”
他嗓门极大,满脸涨红,就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着:
“殿下真神人也!”
“真乃天神下凡啊!”
牛正说这话确实是真心实意,因为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能用何等词语来描绘眼前这位殿下。
蒲元则是走到木靶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弹孔。
铅弹嵌入松木板将近一寸深,穿透处的出口比入口大了一倍,边缘的木纤维全是往外翻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弹痕,又回头望了望五十步外的刘祀,面色复杂得很。
他铸了一辈子刀剑,从未见过这样的杀器。
五十步外,十几枚铅弹同时泼出去,一丈宽的范围内无处可躲。
就这等杀伤,寻常的皮甲根本挡不住,纵是扎甲只怕也悬。
若是一排人端着这东西齐射,对面冲过来的步卒骑兵,还没到跟前便要倒下一片。
料想起来,只要这东西足够,根本就不需要兵卒们再动一刀一枪了。
正是因为如此,蒲元眼中既兴奋,却又闪过一丝失落。
因他常以造刀剑著名,若用此物代替了刀剑,这大半生的积累与经验都将被此神物所取代。
一个人耕耘了一生的专长,突然要开始落寞了。
这种即将被取缔的滋味,自然令他心中不是滋味。
赵统则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有此物在,天下可定矣!”
他现在确信以及肯定,天命绝对在汉!
此物一出,不会再有魏、吴两家的事了。
刘祀走上前去,从牛正手中接回三眼铳,用软布将铳口的火药残渍擦拭干净。
铜管还带着余温,握在手里暖暖的。
他望着远处那三面打得稀烂的木靶,面上倒没有多少得意之色。
这才只是开始。
三眼铳之后,还有弗朗机炮、红夷大炮、迅雷铳、百子铳……
这四个月时间里,他可不是只在打磨三眼铳的零件,其他几样也都在预备之中。
待到将来一样一样地造出来,拉出一支精锐火器营来,这一切的天下大势都将改写!
距离大汉三年计划的最终节点,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时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