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七年,夏七月。
即公元227年。
成都郊外,热气升腾,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蜀地弥漫着一片热浪。
却在南郊一处空地上,今日白毦兵戒备森严,六十七岁的刘备乘着酷热,来到了这处场地,攀爬上了一处高约四丈的望楼。
望楼下方二十步,竖着两尊管状物体,周身黑黢黢的,造型独特,被固定在原地。
这便是新制出的弗朗机炮。
二百步外,一艘用木板临时拼凑出来,像船只一样的东西,便矗立在那边。
这便是此次试射所用靶子。
如今战船的普遍尺寸,多在五丈到十五丈之间。
刘祀今日在二百步外摆设的“船靶”,大约七丈长,合后世十四五米的样子,仿照东吴中小型战船的规制所建,为的便是试验弗朗机炮的实战威力。
今日试射的两架弗朗机炮,一门三百余斤,乃是最大号的,可装填直径近半尺的铅弹。
另一门一百五十斤,算是中等偏小的型号,装填的铅弹约莫拳头大小,6-7cm。
这弗朗机炮有一桩好处,便是子母炮的设计。
母炮是固定的炮身,子炮则是预先装填好火药和弹丸的小铁筒。
开炮时将子炮塞入母炮后膛,打完一发,抽出空筒,换上下一个填好的子炮,再打第二发。
如此一来,省去了每发之间往炮膛里倒火药、塞弹丸、捣实的工夫,因此前三发的发射速度极快。
刘祀先前组装完毕试射过,二十息之内便可射出三发,其射速与改良后的连弩相比,也不逊色。
六十七岁的刘备坐在望楼上方,以手扶额,遮挡着斜射过来的日光,眯着眼往二百步外望去。
那船靶在热气蒸腾中微微晃动着轮廓,加之他老眼昏花,看得不甚真切。
“陛下,太子殿下送来了望镜,请您试试。”
陈到从身旁取出一物,双手递了过来。
刘备低头一看,就是一根铜管子,约莫一尺半长,通体素铜打造,没有什么花纹装饰,两头各嵌着一块琉璃片,朴素得很。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心中倒有些疑惑。
先前听闻祀儿说在造望镜,但一直不甚满意,退回去改了好几回。
如今这东西总算送来了,却不知是个什么用法。
陈到在旁提醒道:
“陛下,将细的那头对着眼睛,粗的那头朝前,往远处望便是。”
刘备依言,将铜管细端凑到右眼前,粗端朝着二百步外的船靶方向一探。
眼前的景物突然出现,令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二百步外那艘模模糊糊的船靶,忽然之间便跳到了眼前来。
船身上的木板纹路看得一清二楚,钉在板上的铁钉都能数出有几颗。甲板上横放的那几根圆木,连断面的年轮都瞧得见。
刘备下意识地将望镜挪开,肉眼再看过去,船靶又缩回了远处,只余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又凑上去看了一遍。
这回他将望镜往更远处转了转,越过船靶,望向远处的山梁。
好家伙!
就连几里之外山梁上的那些树,叶子的形状都辨得出来,随风摇动时一片一片的,清清楚楚。
“这……”
刘备放下望镜,转头看了陈到一眼,面上的神色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感慨:
“哎呀!”
“先前听闻造出了望镜,伯宗一直不满意,退回去改了好几遍。如今这东西出来……当真神异啊!”
他又举起望镜望了一眼远处的山梁,摇了摇头:
“上千步外的物事,犹如在眼前的一般,世间怎会有如此珍物?伯宗又是如何能想出这等巧妙的东西出来?”
别说是刘备感慨万千了。
就连陈到在旁也是感慨不已,却没接话,只是默默将望楼上的遮阳布帘又拉了拉,替老皇帝挡住些日头。
便在此时,望楼下方传来刘祀的声音。
“装弹!”
两名火器营中培育出来的炮手,快步来到两架弗朗机炮前,各就各位。
陈到在刘备身旁低声介绍道:
“陛下,这两名炮手,乃是当初霍峻将军镇守葭萌关时,与他一同坚守战死的老兄弟们的子弟。如今一心报国,都是忠勇可信之人。”
刘备点了点头,心中赞叹了一声。
当年霍峻病逝得早,实在可惜了。
那是个能守城的将才,若活到如今,却可与赵云一般,做个坐镇一方的大将。
可惜!
便在刘备回过神来时,下方装弹已经完毕。
那小号弗朗机炮旁的炮手将一枚子炮塞入母炮后膛,楔紧,引线已经点燃。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炸开!
浓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白雾腾起数丈高。
刘备早已举起望镜,对准二百步外的船靶。
便在他对焦的一瞬间,船靶的侧舷上忽然飞起一片碎屑,一块巴掌大的木板被生生撕裂开来,木纤维朝四面八方炸开,露出里头黑洞洞的孔洞。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炮手已经抽出空子炮,将第二枚子炮塞了进去。
砰!!!
第二炮再次命中。
这一发打在船靶偏下的位置,距水线处不远。
望镜中看得分明,铅弹穿透了船板,从另一侧钻了出去,在出口处崩出一圈碎木。
若这是真船,这一炮下去,江水便要从这个窟窿往里灌了。
紧接着,第三发打了出去。
这一发用的是刘祀改造出来的链弹。
所谓链弹,便是两枚铅球以一截铁链相连,发射出去后在空中旋转飞行,铁链张开如同一把剪刀。
这东西打人打船都不太合适,专门用来打桅杆和缆绳。
炮手将链弹的子炮塞入后膛,引线点燃。
砰!!!!
这一炮的声响比前两发沉闷些,链弹出膛后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铁链张开,划出一道弧线。
望镜之中,刘备看得真真切切:
那链弹如同一柄横扫的镰刀,正正撞在船靶的桅杆上。
桅杆是碗口粗的圆木,被链弹拦腰一击,瞬间从中间断裂开来。
上半截桅杆带着残破的帆布,歪歪斜斜地砸了下去,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这三声爆响造成的震撼,一时间竟令老皇帝一时间差些没有站稳。
即便刘备这一生见过的风浪已经很多,但这炮响之时,如同天雷震荡一般的声音,依旧令人心神恍惚。
陈到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刘备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但握着望镜的手微微在颤。
倒也不是害怕,他实在是太激动了!
便也在刘备恍惚之际。
下方,大号弗朗机炮的炮手也已就位。
三百余斤的炮身比小号的粗了一圈,炮口黑洞洞的,对准了船靶。
砰!!!
第一炮打出去,声势便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那响声如同一记闷雷从地底下翻上来,震得望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硝烟比先前浓了两倍不止,白雾翻滚着往两侧涌开。
刘备举着望镜死死盯着船靶。
半尺大的铅弹砸在船靶正中,整块船板被撞得向内凹陷,碎片飞出好几丈远。
孔洞比先前小号炮打出来的大了将近一倍,边缘的木头全是往里翻的,连带着周围的船板都出现了裂纹。
砰!!!
第二炮发射的偏低了些,打在船靶底部,整个船靶的下半截被冲击力震得往后移了半尺,固定用的木桩都松动了。
砰!!!!
第三炮紧随其后,船靶的侧舷上又多了一个窟窿,碎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连续三炮下来,这艘七丈长的“船”,当真堪称是不堪一击。
若搁在水面上,早被轰沉了。
炮声的余韵在山谷间来回滚荡了好一阵子,方圆数里之内,飞鸟惊起,远处的林子里扑棱棱乱作一团。
待到烟气散尽,刘祀领着众人走到船靶跟前去看。
但见这船靶上所谓一巴掌厚的“甲板”,已被洞穿得不成样子。
小号铅弹打出的孔洞,大约一个小拳头那么大。
大号铅弹打出的孔洞,则足有碗口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木纤维全部朝内翻卷,可见冲击力之猛。
作战之时,吴军的战船但凡挨上这么几下,便要开始往里灌水了。
刘祀在心里头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条大汉的海鹘船,若左右各装弗朗机炮三门,前后各一门,每门炮在二十息内打出三发。
这八门炮齐射,便是二十四发铅弹,打完之后再换上复合弓和百子铳往上招呼,也足够对方喝一壶的了。
随后,刘备又去看那链弹打出的效果。
桅杆断口处的木纤维全是撕裂状的,碗口粗的圆木被齐齐打断,断面参差不齐,可见链弹旋转时的剪切力有多猛!
若是应用到实战之中,敌人的战船一旦被打断桅杆,帆落了,便只能靠划桨行进,速度骤降。
悬在江心进退不得,又与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有何区别?
想到此处,老皇帝面上浮出了一个十足的笑容来。
他转过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刘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间激动得竟难以言表。
这东西,着实是给他震撼到了。
…………
这一年,刘祀主抓的便是保密事宜、火器营训练、火器制作,以及掌握火器的人选问题。
在这期间,无论刘备、诸葛亮、陈到、赵云,都没少帮忙。
诸葛丞相即便在汉中,也是过问了火器营的编制与管束条例,将刘祀定下的那套管控之法又细化了一遍,补上了几处漏洞。
赵云从荆州送来了一批精挑细选的老卒,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可靠之人,又有一手射术,充入火器营中做骨干。
陈到则将白毦兵中最忠心的百十人调拨出来,专门给刘祀做火器营护卫。
而无论如何制作零件,到最后,每一架火器都是在太子东宫那间密室之中造出来的。
蒲元的军器署铸铳管、铸炮管,赵统的工坊配火药,其余工匠各做各的零件。
送到密室里来,由刘祀带着牛正和那几名心腹工匠,一架一架地拼装、调试、验收。
这整个过程是极慢的,一日间至多能装好两到三副火器,若是三眼铳,还能更快一些。
刘备也来过这密室一两回,彻头彻尾看着这些精妙的火器构造一件件组合到一起,颇有兴致。
不过年纪大了,终究是耐不住,蹲在那里看了一阵子,腰便酸了。
来看了两次,便也不再来了。
只是每回刘祀造出新的火器,他必定要亲自去看试射。
那股子兴头,比年轻人还足。
…………
东吴,建业。
孙权站在王宫城墙上,面朝着西方川蜀的方向,静静听着朱然的汇报。
朱然拱手道:
“大王,蜀军在洞庭湖上造了些船,但进度缓慢。斥候远远望去,堆砌出的形制十分怪异,与如今天下所有战船都不一样。至今才将一艘十丈的船只拼出了个整型,看模样距离完工尚有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