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闻言,面上浮出几分傲慢之色,心道一声,蜀汉造船算什么东西?根源还不是从江东这里传过去的?
要论起水师以造船,孙权相当的自负,鼻孔中哼出两道粗气,一脸不屑道:
“要论天下水军之威,孤江东堪称当世之最。那刘祀纵有巧思,还能样样精通?连船也给造出来?”
他又哼了一声,背着手在城墙上踱了两步,又道:
“军备之事,尤其是战船制造,岂是寻常宵小之辈便可染指的?造船一道,须得几代工匠薪火相传,方能积出那份底蕴来。他刘祀便是再聪明,也不过造了些猛火油、发石车之类的陆战器械罢了,水上的事,他还不行。”
这话里话外,透着十足的自负与不屑。
朱然在旁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听着。
但孙权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望着西方的天际线,两眼微微眯起来,面上的傲慢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此刻,他突然心道一声:
对啊!
若以江东的造船之法,去与蜀汉换取猛火油秘方,他们换不换?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孙权十分相信,刘备、刘祀即便拼尽全力造船,整体水准依旧会落后江东十年,甚至十五年以上。
这等世代积累、精密细致的手艺,从龙骨选材到船板拼合,再到硬帆制造,处处都有讲究,对于形制与材料都有极高的要求,非是内行人不懂。
这些东西不是看几张图纸便能学会的,那是几代江东船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手艺。
但猛火油不同。
猛火油是蜀汉独有的杀器,泼水不灭,沾上便着,大魏与东吴至今都没有破解之法。
若能拿到配方,东吴水军便如虎添翼。
用自家最强的东西,换对方最强的东西。
这笔账,值得算一算。
况且,也并非是自家最强的。
江东如今最新的战舰又比先前快了几分,防水性能更好。
在他看来,即便把旧的技术给到蜀汉,以如今江东的造船术,新制战舰造出来依旧领先蜀汉至少 5年。
更何况,这造船术之间也有分别。
自己摸索出来的造船法,再造新船,依旧有这个实力。
蜀汉即便得到图纸,依样画葫芦,却也难有创新船只的实力,皆因他们基础并不牢固。
正因如此,孙权是一点也不怕。
此时,孙权转过身来,望着朱然,面上已换了一副沉吟之色。
“大都督”
“臣在。”
“你说,若孤派人去成都,提出以江东造船之法换取猛火油秘方,那刘备父子会如何回应?”
朱然抬起头来,迟疑了片刻,拱手道:
“大王,蜀汉对猛火油的管控极严,此事恐怕不易。”
孙权摆了摆手,面上浮出一丝笑意:
“不试怎知?”
…………
距离交州一分为二、半数献与蜀汉,至今已过去近一年。
孙权如约拿到了那一万五千斤的猛火油。
看着这些澄明中带着一丝黑色的液体,装在一只只密封的陶罐之中,搬进了建业城外的秘密仓房里。
这东西的颜色与这个时代的胡麻油、桐油其实已经很接近了,若不点燃,单凭肉眼倒也分辨不出什么名堂来。
在这多半年的时间里,东吴的能工巧匠们一直在试着仿造。
大家都以为这东西与桐油一般,是以某种植物的根茎果实榨取出来的。
孙权更是动用重赏,悬千金于民间,征集一切澄明、颜色接近的油脂。
但接连半年下来,各地献上了几十种花样百出的油,颜色倒是有几分像了。
却依旧没有一种,具备猛火油那种一点即燃、且泼水不灭的恐怖能力。
与蜀中送来的猛火油相比,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在东吴境内,又是不产原油的。
连原油什么样子都未曾见过,更不知道猛火油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黑膏子里炼出来的。
孙权即便已拿到了猛火油实物,却依旧没有丝毫办法仿造,此事着实令他郁闷。
这也是他不得不再与蜀汉换取猛火油配方的原因之一。
经过青石大败、江陵之战、街亭之战所带来的震撼后,孙权如今对于猛火油已经近乎于一种执念。
东吴必须也拥有此物,并且大量装备,以图争夺天下。
若非如此,他将日夜难以安枕。
每每想到蜀汉的战船上载着猛火油顺江而下,火浪翻卷,泼水不灭,他后背便发凉。
这东西,在别人手里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
时间来到九月,天色逐渐变得凉爽起来。
蜀中的暑气褪去了大半,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干爽,成都城里的桂花开了满城。
去年开始推行的农事诸策,今年乃是第二年,也正是印证产量的时候。
秋收刚刚开启,目下正是收割粮食的最佳时节。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东吴使者张温,也以盟友身份,自江东到达了蜀中。
“陛下,东越王使到了。”
陈到在寝殿外轻声禀了一句。
刘备正在榻上睡着午觉。
如今年纪大了,须在中午多歇息片刻,要不然总觉得后半日精力不济,总是打瞌睡。
他在榻上连个身都未翻,声音中带着几分平淡,觉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先叫他住下,不必管他,去办吧。”
陈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如今汉吴之间表面上虽是盟友,其实各怀鬼胎。
孙权那点心思,刘备自是看得一清二楚。
况且张温又不是诸葛瑾,没有丞相亲兄那层关系在,还无需刘备重点礼遇于他。
何况而言,如今大汉并无何事需要寻求孙权相助。
刘祀在造出火铳与火炮之后,刘备的腰杆子便显得更加笔直了,那更是不惧一切。
一句话,张温的份量,并不值得他下场去礼待。
张温这一等,便是半月。
馆驿之中,吃穿用度倒是不缺。
成都方面安排得客气,好酒好菜供着,出入也不限制,但就是没人来搭理他。
既没有朝中重臣来拜会,也没有宫中内侍来传话。
张温在馆驿中坐了半月,除了偶尔听见城郊方向传来如放天雷一般的声响之外,日常并无什么事情。
那声响极为沉闷,像是一记记闷雷从地底下翻出来,隔着十几里远都听得见。
有时候是一声,有时候连着三四声,隔个一两日便响一回。
他也曾就这些雷声询问过旁人,馆驿的仆从、街面上的百姓,甚至同住在馆驿中的几名商客,都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北郊山里在炸石修路,有人说是军营在操练发石车。
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说的都是道听途说。
刘祀试验火铳与火炮的地方,本就比较偏僻,又是神机营的驻扎之地。从
十几里外就开始层层设卡,轮班巡逻,别人也进不去。
故而这大半年来,屡次试射引起震动,即便蜀中之人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尚未知晓这些大杀器已经面世。
张温心中倒是因此疑惑得很,且日渐多疑起来。
成都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如此频繁地打旱雷呢?
还是白日无风无雨、头上又无阴云的情况下。
他将这桩怪事默默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去后禀报孙权。
直到刘备又晾了他几日后,估摸着再晾下去该失了礼数了,这才传旨,在崇政殿上见了张温一面。
…………
崇政殿上,文武分列两班。
张温整了整衣冠,自殿门外昂首走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面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从容之色。
虽然被晾了将近二十日,但他进殿时的姿态却丝毫不见怯意,反倒透着一股子傲气。
这傲气自然是孙权给的。
孙权便是如此之人。
需要求到对方时,便低声下气,放低姿态。
可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地方,对方又不如自己时,便又一脸傲色,趾高气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孙仲谋在这一桩上是头一号。
而这造船之事,便是孙权如今最大的底气。
拜见过汉帝之后,刘备在御座上望着张温,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东越王使,今到蜀中而来,可有什么大事?”
张温拱手一揖,面上浮出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朗声道:
“也无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奉我家东越王诏,来解陛下一桩疑难而已。”
刘备望着这竖子,年不足四十,却一脸狂傲相,心中很是不悦。
为朕这大汉解决疑难?
什么疑难?
纵有疑难,又何须用汝?
这张温倒是脸皮厚,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他先拱手施了一礼,而后挺直了腰板,提升送气,殿中每个人都听得分明:
“我家东越王闻知,大汉近来在洞庭湖畔督建船只,有意发展水师。”
“然我家东越王又听闻,汉军所造船只形制颇为奇特,与当世诸国战船皆不相同。进度亦是缓慢得很,至今不过拼出一艘雏形而已。”
他说到此处,面上那丝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意味。
“外臣在这里倒要问一句,不知是哪家的无识之人,诓骗陛下造此船只?却不知,以此法造船,不仅不如我江东战船,恐连曹魏战舰亦有不如多矣。”
“陛下啊,您这是受了奸人蒙蔽啊!”
刘备端坐龙位上,听闻此言,当即便动了杀心。
但这张温也是不惧,依旧神色自若道:
“想来也是,天下船舰,难有可匹敌江东者。我家东越王也曾念及,当年陛下得我江东精良造船之法,不过十之七八,并未学全。”
“既未曾学全,如今汉军造船不得其法,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在场之人都听得出来。
轮造船,我们江东是祖宗,是你们大汉的祖宗。
说白了便是四个字:
你们不行啊!
这等挑衅的言语一起,殿中瞬时便安静了。
几名大臣面色不太好看,辛毗都要出列来骂人了,可在造船这事上,东吴确实领先,这是事实。
张温见状,脸色更是从容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半步,再施一礼,语气诚恳而又不失自矜:
“我家东越王有意与大汉交好,汉吴又乃盟友。东越王念及两家之谊,愿以江东精良造船之法相送,助大汉补足水师之短。”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到御座上的刘备面上:
“但不知汉帝陛下,愿以何物来换?”
张温的面色平和中带着笑意,一双眼睛望着刘备,神态安稳,仿佛笃定了大汉必定会答应这桩交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