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刘备也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蜀汉造船技术落后江东十余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即便如今强如曹魏,在水军、水战上,也是不如江东多矣。
如今蜀汉要发展水师,没有江东的造船之法,便只能在洞庭湖里慢慢摸索。
不是他张温傲慢,纵然东吴造船技艺就此停滞上十年、八年,只怕蜀汉也未必能追上来。
而江东愿意将这门手艺拿出来,条件不过是换一样东西罢了。
你刘备若是不答应,那将来争夺天下,水战你打不打?
而正因绕不开水战,张温才会如此笃定,刘备必会答应这个做法。
毕竟来说,错过这个机会,未来还有没有这等好时机,可就不一定了。
张温话音落下之后,崇政殿内反倒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这桩买卖,他已经把价码摆在了明面上。
江东造船之法。
这六个字的分量,放在如今的大汉朝堂上,确实足够压人。
蜀中地势闭塞,虽有江水纵横,可造船之术与江东相比,终究差了一截。
昔年荆州未失之时,大汉还能借荆州水势养出几分水军底子,如今荆州几经反复,水师元气更是折损得厉害。
张温相信,这一点,满殿汉臣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不急。
该说的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至于蜀汉要拿什么来换,那得由刘备自己开口。
谈判之事,最忌己方把底牌一股脑儿掀干净。
你先开口,便要先落一分。
你开得轻了,吃亏的是自己;开得重了,便显得贪婪难看。
他远从江东入蜀,名义上是客,实则带着一门蜀汉眼下最缺的技艺。既有此物在手,便该叫这殿中局势慢慢转到自己掌中。
想到这里,张温脸上的笑意便越发安稳了些。
可他却没有等来刘备的问价。
御座上的老皇帝,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开始,刘备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他年岁已高,鬓发尽白,年近七旬的面容比起当年涿郡贩履织席之时,早不知苍老了多少。平日里坐在殿上,若不说话,只像个被岁月磨得厉害的老者。
但张温很快便察觉到不对了。
刘备的胸膛,竟在此时剧烈起伏起来,并在这一瞬,他看向张温的眼神同样为之一变。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议事时的平静,也没有帝王见外臣时惯有的审度,只剩下一股极冷极沉的怒意。
张温与那目光对上了一瞬,后背上竟骤然窜起一层寒意。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只坐在成都宫中听政的老皇帝。
这个人早年间鞭打督邮,弃官亡命,转战天下。
也曾与吕布、曹操、袁术、刘璋、孙权这些人反复周旋。
手里见过的死人,脚下踩过的败骨,足够铺满半条乱世长路……
此刻的张温,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至于如今垂垂老矣的刘备,他若不动怒,便只是个垂垂老矣的汉家天子。
但他若真把那股沙场上养出来的凶气放出来,便像是有一片尸山血海压在殿中,冷森森地逼得人喘不过气。
此时的老刘,胸膛快速起伏着,更是毫不掩饰两眼之中的杀意。
张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强行把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此时万万不能露怯。
他是江东使臣,代表的是东越王孙权。
今日若在刘备面前露出畏惧之态,回去之后,便是满朝笑柄,更要受至尊的惩处。
何况他想了又想,仍觉得自己并无失言之处。
蜀汉要争天下,将来就绕不开水战。
绕不开水战,便绕不开船,更绕不开江东造船之术。
他把这门手艺拿出来交换,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纵然方才言语间提到了刘祀,也不过是说蜀汉不该被一时新造之船蒙住眼睛。
也许刘备只是故意动怒。
用这股威势压他,好叫他先把东吴真正所求说出来。
张温想到此处,心神便稳了几分。
他脊背挺直,脸上仍维持着那点从容笑意,只是掌心里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时间走到章武七年。
原本史书中秦宓舌辩张温,使其哑口无言的场景,如今已不会再现。
可今日立在张温面前的,却是一个依旧性如烈火的刘玄德!
而张温偏偏踩中了刘备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那便是太子刘祀!
那新式海鹳船,本就是刘祀牵头所谋之事。
自刘祀归汉以来,曲辕犁、火药、炼钢、水泥……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替大汉续上了不知多少条命。
若无这个儿子,永安瘟疫不知要死多少人,青石之战不知要败到何等地步,江陵能否守住也难说得很。
刘备对这个儿子,有愧疚,有疼惜,也有重望。
他心里早已把刘祀视为大汉三兴之君!
这样的儿子,自己平日里连说重话都舍不得,如今倒叫一个东吴外臣站在崇政殿上,话里话外说他是无识之人,说自己受奸人蒙蔽。
何谓奸人?
太子是奸人?
那这天下谁是忠臣?
刘备眼底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与伯宗相比,你东吴的造船术,又算个什么东西?
纵然那新式海鹳船真造不成,纵然大汉要在洞庭里从头摸索水师,又能如何。
他刘备这些年失去过徐州、荆州,到头来,还能把大汉重新扶起来。
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靠向东吴低头求来的!
此刻殿中众臣们,尚未察觉到事态将要彻底失控。
下一刻,刘备忽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冷得几乎没有半点人气:
“糜威!”
殿门外,糜威听见召唤,当即按剑入殿。
刘备手指张温,一字一句,声音冰冷道:
“将这无礼外臣,拖出殿外,当场诛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便在此时,张温脸上的笑意也在瞬间僵住了。
刘备却没有给他反应的工夫,吩咐道:
“取其首级,送还孙权,替朕问问他,遣此等狂悖之徒入汉,究竟是何居心?”
话音落下,刘备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上。
那一声闷响在崇政殿中炸开,惊得群臣心中都是一紧。
糜威没有半分迟疑。
他乃糜竺之子,与刘祀本就有亲族之谊。
更何况,陛下当殿下旨,哪里容他细想。
当即带着几名甲士冲上前去,左右按住张温的臂膀。
直到冰冷甲叶擦过衣袖,张温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有些发懵……
这怎么与自己想的完全不同啊?
在他看来,刘备纵然震怒,也该忍下这口气。
汉吴联盟仍在,东吴仍控长江下游,蜀汉要水师,要战船,要将来顺江东下。倘若今日杀了自己,便等同于把两国脸面扯碎在崇政殿上。
猛火油、发石车再厉害,可争天下不是只靠这两样东西。
无船,便无法争江。
无法争江,何谈南北一统。
以刘备的年岁和阅历,绝不会做出这等自断臂膀的蠢事才对啊?
可今日这……?
猛然间,张温忽然心底闪过一丝想法出来,莫非是在诈自己?
是了,一定是要借此探他的底!
张温被甲士押着往外走了几步,心中念头急转,忽地把牙一咬,竟在崇政殿上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在此刻更显得刺耳至极:
“哈哈哈哈!”
张温抬起头,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傲意:
“哼!要杀便杀!”
“汉帝既不自知,甘愿失去一统天下之机,又与某有何相干?”
“不过一死而已!”
说完这话,他一副引颈就死模样,便顺着甲士押送的力道,径直往殿外走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从背影看去,倒真有几分从容赴死的气度。
可这份气度,只维持到他踏出崇政殿门的那一刻。
殿外冷风迎面扑来。
石阶一层层往下铺开,两侧甲士皆按刀而立,刀鞘上的铜饰被日光照得生寒。
张温被押着走下第一层石阶时。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朝臣高呼不可。
更没有刘备忽然开口留人。
他又被押着走下第二层石阶。
身后仍旧安静。
直到十几个台阶走过后,他内心中反复等着的“先生且慢”……依旧没有出现。
也是直到这一刻,这张温脸上的血色,才开始一点点褪去。
他终于意识到,刘备这不是在诈他。
这个老皇帝是真的要杀自己啊!
就在此时,崇政殿内传来刘备怒极的声音。
“此贼竟敢辱吾家太子!”
“堂堂大汉储君,未来汉家天子,又岂是奸人?”
“朕又受了何人蒙蔽?!”
那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殿内忽然响起剑器出鞘之声,刘备从御座上起身,反手取下身后悬挂的天子剑。
剑锋出鞘时,一线寒光掠过殿中,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
六十七岁的刘备在此刻手持天子剑,怒声喝道:
“陈到!”
殿侧的陈到当即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刘备将天子剑递出。
“持朕天子剑,亲自去取张温首级。”
“辱太子,辱大汉储君,罪不容诛。此等小人,合该受死!”
这句话传出殿外时,张温只觉两条腿一下没了力气。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石阶上栽下去。
左右甲士将他牢牢拖住。
他只觉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方才那点从容与傲气,刹那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想开口。
可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干草,发痒发干,竟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崇政殿上,也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谏议大夫杜琼自班列中走出,俯身拜下。
“陛下息怒!”
“汉吴如今虽有嫌隙,终究仍为盟国。张温狂悖,当有罪责,然其毕竟是东吴使臣。”
“若杀之,孙权必以此为辞,汉吴盟约恐生裂痕。为天下计,陛下不可诛此人。”
杜琼话刚说完,礼部侍郎王朗也跟着出列。
王朗觉得吓唬也足够了,这张温应当已经破了胆,可以召回来了,当即为其求情道:
“陛下,臣以为,可免其死罪。”
“杖责之后,押送东吴,再遣国书质问孙权。如此既可惩其无礼,又不至于使两国骤然交恶。”
这番话,其实最合眼下利益。
杀张温容易。
可杀完之后,孙权会如何反应,江东群臣会如何借题发挥,汉吴边境会不会再起兵戈,这些都得想。
大汉如今尚在准备下一次北伐,若此时再与东吴撕破脸,纵然不惧对方,也终归要分出大量精力应付才是。
王朗这番话说得很稳,也是正途。
殿中也有几名臣子神色微动,似乎想要跟着开口。
可这一刻的刘备根本就不听!
这一刻,他首先是刘祀的父亲。
而后才是大汉皇帝。
他这辈子忍过太多事。
可今日这口气,他却忍不了!
儿子流落十五年,满身伤疤,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边。
这孩子为大汉做了这么多事,如今只是造一艘新船,尚未见成败,便要被东吴外臣当殿羞辱。
若这都能忍,他刘备这些年便真是白活了!
刘备手中剑鞘重重落在御案上,冷声之中透着几许威严道:
“诸卿勿劝!”
“朕意已决,张温今日必死!”
杜琼心中一急,还想再说。
刘备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汉吴盟约,是为共抗曹魏,不是叫东吴外臣来成都羞辱朕的太子。”
“孙权若要盟,便该知道礼数。”
“他若不知,朕今日便替他教!”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敢开口。
刘备站在御座之前,宽大的袍袖被殿中风声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