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六十有七，可此刻立在那里，仍旧像当年那个敢拔剑逐鹿天下的刘玄德。
岁月能压弯人的脊骨，也能熬干人的气血，却没能把他胸口那团火熄灭。
他老了。
可他的脾气还在！
刘备最后看了一眼殿门方向，冷声道：
“散朝。”
说罢，大袖一挥，转身便往后殿而去。
满殿文武跪伏在地，无人敢拦。
殿外石阶之下，陈到已经手持天子剑，大步走了出来。
张温看见那柄剑的一瞬间，整个人终于彻底慌了。
他嘴唇抖了几下，想说自己方才不过是一时失言，想说两国大局不可坏，东吴造船之法还可以再谈。
可陈到根本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白毦兵上前，将他按在石阶下。
当张温的膝盖撞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时。
他猛然抬头，望向崇政殿高高的殿门。
那里空空荡荡的，再没有任何人走出来。
直到这一刻，张温才终于明白，自己今日赌错了！
他以为手握造船术，便握住了蜀汉短处。
可他忘了，刘备这一生最重的，从来就不只是利害。
随即，陈到扬剑。
石阶下，三尺血溅……
…………
东吴。
建业。
王宫大殿外，邓芝立在石阶下，双手捧着一只木匣。
木匣内覆着厚厚一层石灰，石灰底下，便是张温的首级。
蜀中到建业，路途何止千里。
这一路上，邓芝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大汉诛杀东吴使臣，又令他亲自把人头送还孙权，这桩差事落到谁头上，都足以叫人夜里惊醒几回。
走进这座建业王宫之后，他更清楚，今日只要一个应对不好，自己这颗头，也会留在江东。
可他依旧来了。
刘备问他可敢走这一趟时，邓芝没有半分犹豫。
他只说了一句话。
“臣为大汉使，死于吴宫，亦无愧于陛下。”
所以此刻，他立在建业王宫外，面色平静，衣冠整肃，像是手里捧着的并非张温首级，只是一份寻常国书。
殿门内，一名吴宫谒者快步出来，脸色极其难看。
他看了一眼邓芝手中的木匣，眼皮跳了两下，这才高声道：
“东越王有诏，大汉使者进殿！”
声音传出来之后，殿外吴军甲士齐刷刷转过目光，尽数落在了邓芝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杀意，也有掩藏不住的惊疑。
邓芝没有看他们。
只是捧着木匣，一步一步走入殿中。
建业王宫的大殿，梁柱高大，地砖光洁，左右两列文武官员早已站满。
顾雍、骆统、全琮、阚泽等人，皆在殿中。
而王位之上，孙权沉着一张脸，正冷冷盯着邓芝。
这几日，他已经气得两眼往外冒火。
张温入蜀，是他亲自选的人。
本想着张温辞令明快，又通经学，入成都之后，纵然不能立刻换来猛火油配方，也能探一探蜀汉如今的造船底细。
谁能想到，等来的竟然是张温被斩的消息。
更叫他几乎气炸的是，刘备不但杀了人，还叫邓芝把头颅送回建业！
这是把东吴的脸面割下来，装进匣子里，又一路捧到了他孙权面前，堪称是实打实的羞辱！
此事，又怎能忍？
伴随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冷冷朝这边摄来，邓芝入殿之后，却视若无物。
见了孙权，他都没有立刻行礼。
他当着满殿吴臣的面，缓缓将木匣打开。
石灰气味随即飘散出来。
下一刻，他伸手入匣，竟直接将张温的首级捧了出来。
此不敬之举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张温那张脸因石灰封存，已经灰白得不像活人。眼睛半合，嘴唇僵硬，颈下断口处虽已用石灰掩住，仍叫人看得心头发寒。
阚泽最先压不住怒意，迈步出列，怒声斥道：
“邓伯苗！”
“你手捧张温首级径直入殿，有意辱我江东文士，这便是你们大汉使者的礼数吗！”
他这话一出，殿中吴臣顿时群情激愤。
有人怒视邓芝，有人当场喝骂，几名武将更是把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邓芝却站在殿中，双手捧着张温首级，面色依旧平静：
“阚公说得好。”
“那邓芝倒要问一句，张温入我大汉崇政殿，上来便骂我家太子殿下乃无识之辈，又说太子乃奸佞小人，屡次加以羞辱，这便是你东吴使者的礼数吗？”
此言一出，搞的阚泽面色瞬间一僵。
邓芝的声音仍然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大殿，有理有据道：
“我家太子乃大汉储君，将来承继汉统之人！张温为东吴臣子，入汉不知敬君，不知敬储，反在崇政殿上口出狂言！”
“诸位，似这般以臣犯君，以外臣辱汉储之事，授他死罪有何不当之处吗？”
“又有何失仪之处吗？”
邓芝的目光，冷冷扫着殿上的所有人：
“尔等今日只见我捧首级入殿，便说我无礼。那张温在成都辱我太子之时，尔等可曾想过这礼数二字？”
这一番话砸下来，阚泽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顾雍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先前只知张温被杀，却不知张温在成都殿上竟把话说到这等地步。
侮辱刘祀，这事可大可小。
若只是私下轻慢几句，尚可用失言遮掩。
可若真是在汉帝殿前，当着蜀汉满朝文武的面说出那番话，那刘备杀他，便有了足够理由。
而被邓芝占着理这番质问下来，孙权的脸色越发难看。
邓芝说完这番话后，终于抬起眼，看向王位上的孙权。
这目光平直，没有丝毫惧意。
孙权被他这样直视，心中怒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他乃江东之主。
邓芝一个汉使，捧着东吴使臣的人头入殿，如今又这般看着他，实在狂得厉害。
孙权的手掌缓缓落向腰侧王剑。
殿中吴臣见状，纷纷屏住呼吸。
邓芝自然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却没有退，反而开口道：
“东越王。”
“张温入成都，即便要以江东造船之术换取大汉之物，也该先论国事，再谈交换。”
“可他开口便辱我太子，致使两国险些生隙。”
“外臣奉我家陛下之命，前来问东越王一句，此事究竟是大王本意，还是张温自作主张？”
这话落下，孙权原本要抽剑的动作顿住了。
殿中的喧哗也一下低了下去。
顾雍眼皮微垂，心中却暗暗一叹：
好厉害的邓伯苗！
这句话问得当真刁钻啊！
若孙权说这是自己的意思，那便坐实了东吴国主遣使入汉，故意侮辱大汉储君。
此事一旦落定，刘备便有理由问罪东吴。
若孙权说这是张温自己的意思，那张温便死得不冤，由此逼迫至尊处置张温。
张温去成都，本是忠臣，至尊若亲手诛杀忠臣，再治其罪，又如何再得人心？
这话术的厉害之处，便在于此，无论孙权如何回答，最后都讨不着好，两头还得挨骂。
孙权胸口闷了一下。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
哪怕张温入蜀之前，确实曾与他商议过如何压一压蜀汉气焰，如何借造船之术逼蜀汉让出猛火油配方。
可这话绝不能在殿上说出来。
孙权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冷声道：
“孤遣张温入蜀，是令他以造船之术，与汉帝陛下商议交换资源而去的。”
“孤从未令他侮辱汉太子。”
邓芝闻言点点头，当即接上话茬说道：
“如此说来，张温辱我太子一事，便是他自作主张了。”
孙权眼中怒意翻涌。
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邓芝递来的台阶里。
可此时此刻，他还必须踩下去。
片刻之后，孙权沉着脸，点了点头。
“张温素来言语轻狂，此番入蜀，失了分寸。”
“此事，孤先前并不知情。”
邓芝听见这话，终于把张温首级重新放回木匣之中。
他合上匣盖，又将木匣交给身侧随从捧住。
随后，他才整了整衣袖，朝孙权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既然东越王如此说，邓芝便可回成都复命了。”
“我家陛下诛杀张温，遣外臣前来询问大王本意，如今已然清楚。辱太子一事，与大王无关，全系张温狂悖自专。”
“陛下诛此逆贼，也是替汉吴盟约除去祸患。”
“还望东越王今后管束臣下，莫再使此等狂徒坏了两国大局。”
这番话说完，殿中吴臣一个个脸色铁青。
邓芝方才先捧着人头入殿，又当面问罪孙权，等到孙权把罪责推给张温之后，他这才补上臣礼。
先打脸，再行礼。
偏偏他每一步都站住了道理，叫人一时间挑不出要害处。
孙权胸膛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住那股火。
若是在数年前，他兴许真就拔剑砍了邓芝。
可如今局势不同了。
曹魏仍在北面虎视眈眈，蜀汉这几年越打越强，荆州四郡重新落入刘备之手，陇西、凉州也相继生变。
东吴若在这个时候再与大汉彻底撕破脸，那曹魏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孙权想到这里，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他冷冷看了一眼木匣。
“张温此人，先前便多有狂悖之处，孤未曾细察，竟叫他入蜀后犯下这等大错。”
邓芝接续道：
“既如此，还请大王处置侮辱太子殿下之罪魁！”
“来人！”
殿外侍从赶忙入内。
孙权沉声道：
“夺张温爵位，罢其家中荫官，人头悬挂三日作为警示，正告所有臣民，以作惩处。”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吴臣神色都变了。
张温人都死了，如今还要追夺爵位，罢其家中荫官，更要将人头悬挂三日，以此羞辱之？
说句实话，这惩处未免太重了些。
何况，此人却是为你办事的啊，怎地到了最后，却还要落得这般下场？
可邓芝就站在殿中，孙权方才又亲口把罪责推到了张温身上，这时候若不罚张温，便是在自打嘴巴。
所以这口黑锅，张温死了也得继续背着。
邓芝垂目而立，脸上看不出喜怒。
孙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烦闷。
“此事，孤自会上表汉帝陛下言明。”
“使者还有何事？”
这句话里，已经带着极明显的逐客之意。
邓芝却没有立刻告退。
他抬起头来，竟还露出了一点笑意。
“外臣确还有一事。”
孙权的眼皮跳了一下。
邓芝道：
“张温入成都后，尚未来得及提及正事，便因侮辱我家太子而死。”
“外臣此番既来建业，正好替我家陛下问一问。东越王原本欲以江东造船之术，换取大汉何物？”
“外臣归汉之后，也好如实转告陛下才是。”
啊？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便又安静了。
安静得连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楚起来。
孙权坐在王位上，盯着邓芝看了好几息。
随后，他终于绷不住了！！
这算什么事？！
张温死了！
人头被送回来了！
东吴在自家王宫里被邓芝压着认了一回错。
结果如今邓芝竟然还要继续问，张温原本想拿造船术换什么？
孙权只觉得胸口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合着刘备杀了他的使者，把头颅送回建业，闹了这么大一圈，竟然至今都还不知张温真正想换什么。
这个张惠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