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在心里把张温骂了个狗血淋头。
入成都谈事，正事都没说出口，先把刘备的儿子骂了一遍。
骂完之后，头没了。
如今还连累他这个东越王，在自家殿上被邓芝拿话堵得下不来台。
孙权越想越恼火，脸色也越来越黑！
邓芝依旧站在殿中，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当然知道孙权此刻心里不好受。
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张温把大汉当成可欺之国，把刘备当成会为利害忍气吞声的老皇帝。
如今张温已经死了。
那接下来，就该让孙权也明白一件事。
如今的大汉，早已不是夷陵之后那个只能咬牙求稳的疲弱之国了。
殿中气氛压得人心口发闷。
许久之后，孙权从羞辱之中回过身来，这才极其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原是要以造船术，换猛火油制取之法。”
这句话落下，殿中不少吴臣都忍不住看向邓芝。
猛火油这三个字，如今在江东文武心里，实在太重了。
青石一战，潘璋死，徐盛死，东吴水军元气大伤，还废了他们一个陆大都督。
江陵城下，魏军被火油烧得惨叫连天。
这东西若落到东吴手里，东吴水军便能重新把长江变成自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邓芝听完之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外臣记下了。”
“江东愿以造船之术，换取大汉猛火油制取之法。”
他说到这里，又朝孙权行了一礼：
“此事干系重大，外臣不敢擅专，归汉之后，自会转告我家陛下。”
孙权冷着脸，没有说话。
因他复述了一边这件事，令吴老二在这一刻，又感受到了奚落。
他认为邓芝这是故意的，就是为了羞臊自己的面皮。
可如今，他暂时还不想与蜀汉再把脸皮撕破。
殿内，孙权望着邓芝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一拍王案。
“张温误孤！”
这一声怒骂，震得殿中众臣尽皆低头。
刘备杀了他的使者，送还人头，逼他处置张温，如今还反过来骑在他头上拉屎！
可偏偏他又发作不得！
好好一桩造船换猛火油的谋划，就被这厮一张嘴搅得稀烂！
如今人死了，脸丢了，事情还得继续谈！
这真是越想越窝火！
更叫孙权心中烦躁的是，邓芝今日这番做派，分明是在告诉江东。
汉帝刘备老了，但那股烈性依旧未熄。
大汉，也已经不再是当年夷陵之后任人拿捏的时候了！
…………
邓芝出使东吴之事，很快便传回了成都。
听闻邓芝手捧张温首级入建业王宫，当殿问罪孙权，又逼得孙权将一切罪责尽数推到张温身上，老刘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竟畅快地笑了两声。
这一笑，连胸口里那股闷气都消解了不少。
他当即把奏表往案上一搁，望着殿中几名近臣道：
“伯苗此行，壮我大汉国威，当得重赏啊！”
殿中几人纷纷称是。
此前张温在崇政殿上出言不逊，确实叫许多人心里头憋着火。
只是联盟邦交牵扯太大，谁都不敢将这口气撒得痛快。
如今邓芝这一趟，既没有叫东吴借题发挥，又把孙权堵得哑口无言，最后还令张温死后继续背锅，实在是办得漂亮。
连刘祀听闻此事后，也忍不住笑了许久。
老刘这一剑砍下去，邓伯苗又把人头送回建业，当真是一杀一问，把张温那点自以为是的傲气全碾碎了。
东吴还想用造船术拿捏大汉。
想得倒挺美。
不久之后。
荆州密报入成都。
随密报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册三尺有余的羊皮图册。
这册子由数十张羊皮缝制而成，外头另裹了两层油布，封口处上了火漆，又有荆州水师与工曹两处的印记。
刘祀拿到时，正好在东宫书房中。
待火漆拆开，羊皮册徐徐展开，整张大案几乎被铺满了一半。
图册之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船身结构。
龙骨如何下，肋骨如何接，水密隔舱如何分布，桅杆、舵楼、货舱、兵舱、底舱……如何安排，每一处都有细细标注。
不仅如此，每一处不同角度的剖面图，从侧面、俯视、底部、舱内……一应俱全。
甚至连船身受浪时，何处吃力，何处须加厚木板，也被荆州那些老船匠一笔一笔标了出来。
刘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先前他给荆州工匠的福船草图，其实只能算个大概念。
宽底、深舱、高艏、分隔水密舱，这些东西他说得出来，但也只能画出个模糊样子。
可真正落到船匠手里，便要化成一根根木料，一道道榫卯，一处处钉铆与油灰封缝。
这些，才是真正能下水的东西。
刘祀当初画出来的，顶多是几颗星子。
到如今这羊皮册展开，便像满天星斗一般，一起落在案上。
也是因此，他才知晓造船之难，当初仅凭自己那点干巴巴的简略图形，到今日造出海鹳船与福船。
当真不易啊！
福船小型号，已经造出来了。
虽说还远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大海船，但对于眼下的大汉而言，已经足够珍贵。
海鹳船能用于江湖水战。
福船则能为将来更远的水路、更重的货运、更稳的外海航行打底子。
两条路一并往前走，大汉水师便不必再把眼睛全盯着东吴那些楼船、斗舰。
刘祀把羊皮册重新卷好，作为底样，封为绝密。
而后修书送与赵云，令在鄱阳湖工场大造海鹳船。
再将一份图纸与工匠送往交州，以交州造船厂为基底，依照福船构造，放大船身开始制造大尺寸海船。
一旦海鹳船造出来，今后水战便有了用武之地。
届时，大汉海陆二军，便算是齐备了。
…………
章武八年，便在这一片忙碌声中，慢慢走到了年末。
大汉第一个三年计划的第二年，也终于要过去了。
这一年，成都、荆州、陇西、凉州、南中，几乎没有一处闲着。
各地报上来的年终奏表，摞在六部之中，比往年厚了将近一倍。
其中最叫刘祀看重的，自然还是田亩产粮。
荆州四郡最先推广堆肥、壮田、选种之法，今年秋收之后，最好的几片田，亩产已经达到了三石三斗。
折合下来，约是后世一百九十八斤。
距离他当初定下的两百斤亩产，已经只差临门一脚。
这数字送到成都时，刘祀拿着奏表，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
三石三斗！
当初他刚回大汉的时候，武陵一带上等良田，正常年景也不过两石上下。
如今两年多折腾下来，堆肥、沤肥、草木灰、塘泥、翻田、轮种、壮秧……一样样往下推，终于真推到了这个地步。
最难得的是，这不是一两户人家的偶然高产。
荆州大多数使用新法的田亩，已经稳定在三石附近。
折算下来，便是后世一百八十斤左右。
看着只多了一石。
可这一石落到千千万万亩田地上，就是无数军粮、无数百姓的口粮、无数新卒的饭。
粮食这东西，平日里只是竹简上的数字。
可真到了战时，便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百姓家中几亩水田，这一年便能多出两口袋粮食，丰年不显，可若遇到灾年之时，却是最大的倚仗！
这些增产所得，能支持他们更加容易的活下去，少饿死些人口。
而更让刘祀心情大好的，是育种那边也有了眉目。
劝农掾从各地高产稻中挑选种子，留种试种。
尤其是荆州，这件事自打四五年前便开始在做了，到今年时，竟有一小片试验田，亩产达到了四石一斗。
这个数字，已经接近后世二百五十斤。
当然，刘祀也知道，这还只是少量试种。
种子不稳，田地条件也未必能复制到各郡县去。
可只要出现了苗头，便说明这条路能走。
慢慢选，慢慢养，农业上的事，急不得。
一年不成便三年，三年不成便十年。
可只要一旦做成，便是真正能让大汉百姓吃饱饭的根基。
这一年，大汉征收上来的粮赋，也从去年的八百万斛，一口气涨到了一千三百万斛。
这个数字报上来时，户部几名官吏甚至反复核验了三遍。
而后，即便是户部尚书蒋琬，也是惊讶至极。
今年产粮增加的一个最大的原因，还是当初归册的逃户，三年免税期陆续结束。
第二批下山归汉的逃户，如今开始缴粮了。
而那第三批、第四批，也会在后续几年慢慢接上……
加之改进农事后的增产，才有此等收获。
当年种下去的因，到了此时终于开始结果。
这些流民、隐户、山民，从前躲在深山里，是朝廷账册上消失的人。
如今他们重新入册，得田，得种子，得曲辕犁，又有三年喘息之机。
三年之后，他们便不再是流亡之民。
他们成了大汉的民。
能种粮，能纳赋，能服役，也能送子弟入军。
到章武八年末，大汉在册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万。
这个数字，比刘祀最初定下的十八万人目标，还多出了一截。
当然，这二十万并非全是能立刻拉出去大战的精锐。
其中有新卒，有屯田兵，水利兵，养硝兵等全部算入其内。
可兵源池摆在那里，大汉便有了继续整训、轮换、屯田、北伐的底气。
这一年，诸葛丞相家中也添了喜事。
诸葛瞻诞生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刘备亲自赐下了不少东西。
刘祀更是特地送去一套小儿衣物和几件木制玩具。
他望着那小小婴儿时，心里头也有些奇怪。
史书里那个诸葛瞻，原本会背负着武侯之子的名声长大，最后战死绵竹。
如今大汉的路已经改了。
他希望这个孩子将来不必再背着那样沉重的国运往前走，也希望公元234年的时候，没有秋风五丈原。
诸葛丞相能将这个儿子，真正抚养长大，教诲成人，继承他的才华吧。
而不是像原本的历史脉络那般，诸葛瞻孩童时候，丞相便病去，最后带着几分丞相的神采留在世间，却渐渐归属平庸。
同年，刘备又替从魏地归来的刘季瑶重新物色了驸马人选。
老刘对此事极为上心。
这个女儿流落多年，吃过苦，受过惊，如今回到刘家，他总想着能多补一些便多补一些。
一桩桩喜事堆到年末，整个成都都像是松快了不少。
可人这一辈子，总不会只见喜事。
到了腊月十二日，糜府传来消息。
安汉将军糜竺病危。
…………
糜府之中，药味浓得几乎散不开。
廊下立满了人。
糜家亲族，太子府亲卫，宫中医官，还有闻讯赶来的几名老臣，皆压着声音，不敢喧哗。
关兴、张苞、赵广几人都站在院中，面色沉重。
赵蕊抱着刘绍，跟在刘祀身后。
孩子才一岁多，还不知生死离别为何物，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这满院肃穆的人，小小的脑袋里带着大大的疑问。
刘备也来了，只是他没有立刻进屋。
老皇帝坐在廊下，身上披着厚氅，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久久没有说话。
他今日来得悄无声息，身边只带了陈到和几名白毦兵。
糜竺病重，他本该第一时间进去。
可真到了这里，他反倒在门外停住了。
这些年，他亏欠糜家的地方太多了。
当年糜竺散尽家财，携妹妹嫁他，跟着他从徐州一路颠沛。
后来长坂一乱，糜夫人失散，刘祀也没了踪影。
再后来糜芳叛吴，荆州失守，关羽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