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桩事压在一起,糜竺纵然从未当面怨过他,可刘备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亏欠,越到晚年,越像旧伤。
平日里不碰还好。
一碰,便疼得厉害。
屋内,糜威轻声道:
“父亲,太子来了。”
榻上的糜竺动了动。
他已经六十三岁,这一年里病体缠身,身形枯瘦得厉害,面色灰败,皮肤也失了光泽。
可即便病到了这般地步,他头上的发簪仍插得端正,满头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这位当年富甲徐州、散财助汉的老臣,到了生命最后时候,依旧不愿让自己在人前显得狼狈。
他想撑着坐起来。
糜威赶忙扶住他。
可糜竺的身子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刚起了半寸,喉间便发出一阵低低的喘声。
他只觉得胸腹之间处处都疼,连气息从喉咙里过,都像有针尖在刮。
最终,他还是无力地又躺了回去。
刘祀快步进屋,人还未到,声已先至:
“舅父。”
他在榻前跪坐下来,伸手握住了糜竺那只枯瘦无力的手。
那只手很凉,又很轻,瘦的已经能够看见骨形。
刘祀心里沉了一下,扭头看向糜威,问道:
“舅父近日用药如何,可有起色?”
糜威眼眶发红,摇了摇头:
“磺胺神药已经用过数回,宫中医官也都来看过了。”
“父亲病体沉重,药力入身,也只是拖延些时日。”
刘祀闻言,喉咙一堵,带着几分心酸。
生母糜夫人与他并无多少交集,因为他没有那之前的记忆。
但从白帝城开始,糜竺这位娘舅到来之后,这一路种种至今……对他的爱护与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让他在这个时代,依旧感受到了浓厚的亲情,而不是做一个孤家寡人。
他这些年造出了不少东西。
杨柳水,大蒜素,黄连晶,如今还有酒精和磺胺。
可到了这一刻,他仍旧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后世医药再多,他能带到这个时代的终归有限。
何况人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许多药都只是让那盏灯多晃两下,留不住灯油彻底耗尽的命数。
糜竺似乎察觉到了刘祀的难受。
他费力地睁开眼,望着眼前这个外甥,嘴角竟还带出了一点笑意。
“祀儿。”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破旧窗纸里挤出来一样:
“不必执着。”
“娘舅这副身子,自己心中有数,能撑到今日,已是苍天厚待,又何须再苛求什么呢?”
刘祀握着他的手,低声道:
“舅父莫要说这些,医官还在,药也还有,咱们再想法子。”
糜竺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只是这么轻轻一下,便叫他喘了许久:
“这几年,娘舅活得很好。”
他说一会儿,便要停一会儿。
“自你归来之后,我这心里头,就像落下了一块大石。”
“你母亲当年失散,我这些年每每想起,总觉得无颜去见糜家祖宗。”
“后来又有子方之事……唉!”
他说到糜芳时,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屋中众人都沉默下来。
糜芳叛汉,是糜家绕不过去的一道伤口。
糜竺这一辈子,跟着刘备生死不弃,散尽家财而无怨言。
可偏偏是他的亲弟弟,断送了荆州,也害死了关羽。
这件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被折磨了许多年。
糜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望着刘祀,眼中却多了几分温和。
“可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便好。”
“你做了太子,有了子嗣,大汉也一日强过一日。”
“糜家这些年背着的污名,也因你挣回来许多。你给娘舅长了脸,娘舅已经没有什么不满足了。”
糜竺说到此处,发自内心的一笑。
刘祀听到这里,鼻头一酸。
糜竺待他极好。
自相认以来,这位舅父从未因他流落多年而有半分生疏。
每月里,刘祀也都会来糜府探望。
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的家常闲谈,糜竺总是笑着听他说朝中事、荆州事、陇西事,也会问他身子如何,问赵蕊如何,问刘绍夜里闹不闹。
那些话都很琐碎。
可正是这些琐碎,才真正更像亲人一样,让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在这里依旧能够找到久违了的家的感觉。
糜竺拍了拍刘祀的手背,随后又看向赵蕊怀里的刘绍。
孩子被奶娘接了过去,抱到榻边。
糜竺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眼里多了些亮色。
“好啊,真好!”
“你母亲这一支,到你,再到小绍儿,有根了!”
他说完这话,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提糜芳。
可到了最后,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人都快死了。
那些旧怨、旧恨、旧痛,也都该慢慢散了。
只是心里那点遗憾,终究还在。
入夜之后,糜竺气息越发微弱。
医官退到一旁,已经不再开方。
糜威和糜照被叫到榻前。
糜照年纪尚轻,跪在那里时,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糜竺看着他们父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只用嘶哑且虚弱的声音,断续着嘱托道:
“糜家与大汉,生死一体。”
“国兴,则尽忠。”
“若有朝一日,国到危亡之时,糜家当付肝胆以偿之。”
“此乃遗训,我死之后,当令儿孙后世,勤记此言,不得有违初衷,尔等后嗣须终身为大汉燃尽己身,不负糜家忠臣元老之名。”
糜威早已泣不成声,却仍重重叩首:
“儿谨记。”
糜照也跟着叩首:
“孙儿谨记。”
糜竺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事。
他又艰难转过目光,看向刘祀。
刘祀赶忙靠近了些。
糜竺握住他的手。
那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仍努力攥着他,像是怕这一松,十五年前失去的亲人又会不见。
“幸喜小妹得子如此,又有何憾?”
糜竺面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糜子仲今生,尚能与外甥团聚,苍天待吾不薄啊!”
听见这句话,刘祀终于忍不住低下头。
他不知该如何应答。
只能握着糜竺的手,一遍遍低声叫着舅父。
便在此时,屋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刘备终究还是进来了。
屋中众人见他入内,纷纷退开。
老刘今日一身素衣,只披着一件旧氅,鬓发苍白,脸上的皱纹在灯火下显得越发深。
他原本怕自己出现,会叫糜竺想起糜芳叛汉之事,心绪再受冲撞。
可到了这个时候,人之将死,还有什么可避的?
几十年的君臣。
也许今日,便是最后一面。
糜竺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刘备的一瞬间,竟忽然亮了一下。
他嘴唇颤了颤。
随后,用尽最后几分气力,轻轻唤出了声:
“主公!”
这一声不大。
却像是从几十年前的徐州风雪里传来。
刘备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一句主公,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如今满朝上下,皆称他为陛下。
只有眼前这个将死的旧臣,在生命尽头,仍像当年那样叫他主公。
刘备走到榻前,慢慢坐下。
此刻紧紧握住糜竺的另一只手。
这一刻,刘备浑浊的老眼里终于蓄满了泪:
“子仲!”
他声音发哑,艰难开口道:
“是朕负了糜家!”
糜竺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说出太多话,可他望着刘备,眼里没有怨,也没有责怪。
有的只是几分释然。
当年徐州失了,家财散了,妹妹没了,外甥丢了。
后来荆州又失,弟弟叛汉,糜家背上骂名。
这些事一桩桩压下来,足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可他这一生,终究没有后悔过。
他跟的,是刘玄德。
从徐州到荆州,从荆州到益州,从一无所有到汉中王,再到如今的大汉皇帝!
这条路走得虽然苦,可他终究是陪着走过来了。
如今外甥归来,大汉渐强,糜家后继有人。
他已经能笑着闭眼。
刘备与糜竺双手相握。
灯火摇晃,映得两个老人的影子落在墙上。
一个是垂暮的汉帝。
一个是将逝的旧臣。
几十载生死不弃,万里颠沛相随,到了这一刻,已经不必再说什么君恩臣义了。
他们只是望着彼此,像是又看见了当年徐州城里的风。
看见了糜竺散尽家财,牵来车马,迎他入府时候的喧闹。
看见了那个年轻些的刘玄德,尚未称王,尚未称帝,却已经叫一群人心甘情愿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
二人从彼此的眼神当中,仿佛又看到了对方当初青年时候的影子,他们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糜竺的呼吸越来越轻。
他望着刘备,又望了望刘祀。
最后,目光落在被抱到榻边的刘绍身上。
那双浑浊老眼里,带着一点极温和的笑。
片刻之后,瘦弱的手终于是慢慢松了下去……
但那脸上的笑意,却是没有散。
一代巨贾,含笑而逝。
屋中顿时响起压抑的哭声。
刘祀跪在榻前,久久没有动。
刘备仍握着糜竺那只已经逐渐发冷的手。
过了许久,老皇帝才缓缓闭上眼。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落在糜竺的袖上。
“子仲。”
他低声道:
“朕送你一程。”
屋外,腊月寒风吹过糜府庭院。
廊下灯火一盏盏摇晃。
这一夜,大汉又少了一位从乱世最初便跟随刘备走来的旧臣。
而属于那个徐州旧梦的故人,也终于又走掉了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