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便是正旦之日。
历史的车轮,碾过公元228年,正式进入229年。
也在这一年,刘备下令改元,年号由“章武”改为“汉兴”,大汉正式进入汉兴元年。
汉兴二字的意味,不必解释,仅凭字意便很明晰了。
一伐过后,已历二年整。
伴随汉水通道的打开,荆州产粮源源不断供应汉中,诸葛丞相又在汉中驻扎一年,广修数条栈道。
轰轰烈烈的二伐,即将拉开序幕。
汉中治所。
南郑。
冬日里的寒风如刀,顺着山口一路刮进谷地。
押粮队伍自金牛道而来,牛车、驴车、木轮车连成一条长长的线,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雪水融了又冻,冻了又被车轮碾碎,路面上满是灰白色的冰泥。
霍弋骑在马上,面上被寒风吹得发红。
他身后押送的,是从成都一路运来的最新一批军粮。
这些粮食从梓潼出发,经剑阁,入金牛道,再转至南郑,沿途每一段都要清点,每一处关口都要交验文书。
若放在数年前,这一路折腾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
如今倒是好了许多。
金牛道沿途修过了。
险处加了护栏,窄处拓宽了一些,几段最难走的山道,还铺上了简易轨道。车轮卡在轨道上往前推,却比从前省力不少。
这便是丞相在汉中与蜀道之间,足足折腾了两年的结果。
当年诸葛乔押运粮草,走的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从成都到汉中,还是一场苦役。
如今同样苦,却已经苦得有了章法。
霍弋远远便看见南郑城外,有一行人迎了出来。
为首那人穿着厚厚的冬衣,头戴纶巾,身形清瘦,站在风口里,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正是诸葛丞相。
霍弋赶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
“丞相,太子殿下命末将押送四万石军粮至汉中,今已全数交割。”
诸葛亮点了点头。
“绍先辛苦。”
他看了一眼霍弋被冻得发红的脸,又看了一眼后方还在陆续入仓的粮车,温声道:
“一路远道而来,先入帐歇息,暖和些再说。”
霍弋应下,二人入了军帐。
帐中火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热气扑面而来。
霍弋一路走了许多天,身上寒意极重,此时进帐,方才觉得被风吹透的骨头一点点活了过来。
他也是一番细观之下,发现诸葛亮近来气色也好了不少。
比起前些年夷陵之后、永安之时那副满脸苦相,如今他的眉眼间竟多出几分舒展之意。
大汉这两年实在是太顺了。
顺到连他这样谨慎的人,偶尔也会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压都压不住。
诸葛亮在炉边坐下,笑着开口道:
“亮在汉中亦有耳闻,去年年关时,我大汉军队已破二十万数了。”
“绍先,此事可为真?”
霍弋听见这话,面上立刻也有了振奋之色。
“末将自成都离开时,兵部尚未正式清点完毕。”
“不过太子殿下确曾提过此事,今年募兵诸事颇顺。待成都方面统计文书送到汉中,丞相自能亲眼得见。”
诸葛亮听罢,手掌轻轻落在膝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二十万众啊!
这个数字,放在他心里,竟有几分恍惚。
纵观陛下这一生,兵马最盛之时,大概便是刚入蜀、吞并刘璋之后。
彼时荆州尚在,益州初定,陛下手中诸军加起来,也不过十三万上下。
再往后,荆州失守,关张相继凋零,夷陵一败,五万精锐付之一炬,大汉几乎被打断了脊梁。
那几年,他每次翻开户册、兵册、粮册,都只觉得处处短缺。
兵、粮、将、钱……当初真是无一不缺啊!
就连当时的大汉人心都缺着一口气!
即便是一伐陇右、夺取凉州之时,大汉其实仍是勉力而为。
那一战打得漂亮,断陇成功,魏军损伤惨重,可诸葛亮自己最清楚。
那背后的兵源不足,粮草不足,运输艰难……
若非刘祀弄出那么多奇巧之物,把许多缺口硬生生补上,陇西一战未必能打得那般顺。
可如今,竟然有了二十万众!
这还只是汉兴元年的开头。
大汉三年计划,今年才是最后一年。
若人口继续归册,粮食继续增产,陇西凉州继续安定,南中诸郡继续输送兵源,到了年末,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诸葛亮只在脑中想了想十余万大军围攻长安的景象,便觉得胸口微微发热。
还于旧都,直取长安。
昔年隆中之时,他与陛下对坐而谈,定下跨有荆益、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以成汉室之策。
这一路走来,波折太多了。
荆州失过,夷陵败过,陛下几乎要命丧于永安,大汉也几乎在风雨里熄了最后一盏灯。
可如今再看,那条路竟又神奇般地重新接续上了。
甚至比当年想象中的要更加宽阔。
诸葛亮回过神来,看向霍弋,缓声道:
“绍先返程之期可定了?”
霍弋忙道:
“末将明日便回成都复命,从南中也运来一千余匹矮马要接收。这等南中马身量虽不高,耐力却极好,能行山路,可以驮货。”
诸葛亮点了点头,从旁边案上取过几封书信。
“亮有一封家书,烦请绍先带回府中。”
他说到家书时,眉眼间难得多了些柔和。
诸葛瞻新生不久,他这个做父亲的远在汉中,心中自然牵挂。
只是军国大事压在身上,他又不能轻易回成都。
于是这份牵挂,也只能落在一封薄薄家书上。
霍弋双手接过。
诸葛亮又取出两封封口严密的书信。
“另有与陛下、太子殿下的奏书,也请绍先亲自送达。”
“再替亮转告陛下与太子殿下,汉中如今囤粮已达六十万石。傥骆道、褒斜道、子午道皆已修整。”
“除此外,几条栈道沿途,皆已铺设木轨,亮在南郑大造轨车。”
“如今汉中屯兵五万,魏延所部在陇西亦有三万机动之兵。”
“这两年以来,凉州几处马场产马六千余匹。先前自西域而来的三十余匹宝马,已配下不少小马驹。”
说到这里,诸葛亮虽然面带着喜色,却也是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如今虽然万事俱备,然骑兵仍稍弱,还需再等一等。”
“请绍先替亮禀告陛下与太子,至明年春,骑兵可添万数,才是北伐正时。”
霍弋听到最后一句,心头猛地一震!
明年春,二伐中原。
他当即起身,郑重拱手。
“末将必将丞相之言,一字不差带回成都。”
帐外风声呼啸。
帐中炉火正盛。
诸葛亮望着跳动的火光,眼里映出一点明亮之色。
那一点光,像极了许多年前隆中草庐里的灯。
当年他出山时,陛下尚无寸土安身。
如今大汉已据荆益,得陇凉,窥关中。
这一诺,他终究还没有负。
…………
糜竺之死的消息,约莫两个月后,才传入糜芳耳中。
东吴,建业。
糜府后园里,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一张香案摆在院中,案上立着一块新写的灵位。
上写:
安汉将军糜竺之位。
香炉中烟雾缭绕,青白色的烟气慢慢往上飘,飘到半空,又被寒风吹散。
糜芳跪在香案前。
他今年五十八了,这些年在江东过得并不好。
衣食自然不缺,宅院也不算小,可他心里头从未真正安稳过。
当年从徐州追随刘备,到后来镇守南郡,若只论官位与分量,他曾是关羽之下最要紧的人物之一。
那时节的糜芳,手中有兵,有城,有糜家旧部,也有刘备给予他的信重。
可后来,他降了东吴。
降吴之初,孙权自然也给了他官位,给了礼遇。
可那礼遇,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等岁月一长,糜芳便慢慢察觉出来了。
他在江东没有根的!
吴郡、会稽、丹阳、庐江这些地方的世家豪族,都有自己的盘根错节。
顾雍、陆议、全琮、朱然这些人,各有门第、军功、乡党。
与这些地头蛇们相比,他糜芳又算什么呢?
一个从刘备那里背主而来、名声不好、人憎鬼厌的降人罢了。
他的官位与在大汉时相差不多,可那份分量却差了太远。
在大汉时,刘备待他如亲族。
在江东时,孙权用他,却也防他,笑他,轻他。
他当初带来的几千部曲,也在这几年里被东吴各处征调消耗。
打山越,守江防,填水寨,押粮道。
一拨一拨打出去,到如今只剩不足千人的残兵。
人没了,底气也就没了。
糜芳在东吴的腰杆,便一日比一日软。
当初虞翻在江上当面辱骂他,他不敢还口。
那些江东大人物们,哪怕是后来在青石大败、被孙权一度冷落的陆议,也从未拿正眼瞧过他。
有时候在朝会上碰见,糜芳想上前说句话,对方只是淡淡点头,便径直走过去了。
他便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终究是个不干净的人。
几年前,他也曾在府中发过牢骚。
说孙权用人刻薄,说江东诸臣排挤外来之人,说自己当年在荆州,何曾受过这等冷眼。
这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孙权耳朵里。
有一回宴饮时,孙权看似玩笑般提了一句。
“子方在府中,似也思念旧主多矣。”
当时糜芳心里就是一冷。
他抬头看去,孙权脸上虽带着笑,那眼神却沉得很。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糜芳彻底明白,孙权并无刘备那般度量。
刘备能容黄权降魏,能不问其家眷,甚至还替黄权说话。
孙权却连几句腹诽都要记在心里。
在这种人手底下过日子,哪里有什么归处?
这些年,他越发想徐州,想荆州,想当年那些熟悉的旧人。
想大哥糜竺。
想那个早已失散多年的妹妹。
也想起小时候跟在身边学算筹、学商道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叫刘祀。
当年年纪不大,学东西却快,拿着算筹摆来摆去时,总能很快看懂账目里的门道。
糜芳那时候还笑着说过,这孩子若不生在刘家,做个商贾,也能让一家富贵三代。
谁能想到,十五年后,这孩子竟然活着回到了大汉。
如今已贵为大汉储君,名动天下。
糜芳第一次听闻刘祀归汉时,整个人愣了许久。
后来再听说刘祀在永安救伤兵、青石烧吴军、江陵守城、陇西立功,心中那股滋味便更加复杂。
那是他的外甥。
也是他此生最不敢面对的一道旧影。
若当年没有荆州之变,若他没有降吴,若大哥还在身边,若妹妹的孩子能早些回来,许多事兴许都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这些若字。
糜芳跪在灵位前,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大哥!”
“弟错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颤抖着,有些沙哑。
说出这三个字后,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一口气都觉得疼。
他想对糜竺说,当年自己害怕了。
关羽威重,军法严厉,他守南郡时出了差池,心中惧怕被责罚。
东吴又来逼迫。
一念之差,便把一生都赔了进去。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荆州已丢,关羽已死。
糜家的名声也已经污了……
大哥一生忠义,也被他的污名拖累了许多年。
他如今跪在这里,连哭都觉得没有资格哭得太大声。
良久之后,糜芳擦去眼角泪水,慢慢坐到一旁。
他望着那块灵位,口中不住地叹气。
一声接着一声。
满院寒风,吹得香火明灭不定,却吹不去糜芳府中的那些阴郁……
…………
不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