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御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
刘备与刘祀正在案前商议大汉第二个三年计划的初稿。
第一个三年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年。
人口、兵源、粮食、军备、货币、交通诸项,都算是打下了底子。
接下来这一份,便不能再只是恢复国力了。
刘祀在纸上列了几条大线。
农事改进深入、铁器普及、官学推广、医药下基层……
刘备看得很认真。
他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儿子弄出来这些条条框框。
起初还觉得繁琐,如今却越看越觉得有味道。
一件事若只凭脑袋一热去做,多半是做到哪算哪。
可若先列成章程,再分年限,定目标,派人手,查进度,到了最后,总能看出些实打实的变化来。
正说着,陈到自外入内。
他手中捧着一只不大的木盒。
“陛下,太子。”
陈到声音放得很低:
“从东吴送来一件东西。”
刘备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到跟随他多年,素来沉稳。
可此时他面上却带着几分迟疑,似乎这东西有些不好开口。
刘备眉头皱了皱。
“不是孙权所送?”
“不是。”
陈到又顿了片刻,才勉强言道:
“乃是安汉将军之弟所送。”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一下安静了。
安汉将军之弟,自然就是糜芳。
这个名字,已经有几年没在刘备面前提起了。
陈到原本几乎要说出叛贼二字。
可想到糜竺刚刚病逝不久,又想到太子与糜家的血亲,终究还是把那两个字压了回去。
便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刘备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表情。
他冷着脸,没有说话。
刘祀不能晾着陈到在这里,便看向陈到手中的木盒问道:
“这盒中所送何物?”
陈到答道:
“一包徐州故土。”
闻言,刘祀微微一怔。
徐州故土?
糜竺本是徐州人。
如今病逝成都,安葬于蜀中,终究算不得落叶归根。
若有这一抔徐州故土撒在坟前,倒也能稍稍慰其魂灵。
刘祀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尚未来得及开口,刘备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
“送回去。”
陈到抬起头。
刘备看着那木盒,面色沉得厉害,当场怒斥道:
“他送来的土,子仲不需要!朕也不稀罕要!”
御书房里,气氛便在这一瞬压了下来。
刘祀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理解糜芳这份心思。
人到了暮年,回头看旧事,后悔也好,愧疚也罢,总想找个地方补一点东西。
可刘备显然不愿接受。
在老刘眼里,糜芳已经把能毁的都毁了。
荆州、关羽、险些葬送的大汉基业……以及糜家的清名。
还有糜竺那半生背负的愧疚,又该去找何人偿还?
如今舅父死了,糜芳送一包徐州土来,便想替自己求个心安。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备缓缓看向刘祀。
他的目光极郑重。
“吾儿。”
“你是糜家血亲,喊子仲一声舅父。既有这声舅父在,你便要记着一件事。”
刘祀起身,拱手而立。
“听着!”
刘备此刻严肃而又认真的嘱托道:
“在你有生之年,当拿下徐州!”
“到那时,你亲自从徐州取一抔家乡土,送到你舅父坟前。”
“那才是他该受的故土,由他的亲外甥,你这大汉未来的天子亲手捧土去送,此为孝敬!”
“而不是由糜芳这等人,从东吴送来一包土,污了他一生清白!”
闻言,刘祀心头一震!
徐州是老刘当年失去的地方,也是糜家最初追随刘备的地方。
更是大汉若要真正席卷中原,终究要走到的一处地方。
拿下徐州,再取故土祭糜竺。
这便不只是祭亲。
也是雪耻。
是替糜竺雪耻,替糜家雪耻,也是替当年那个流离失所的刘玄德雪耻!
一念至此,刘祀郑重地拜下,言道:
“孩儿谨记父皇教诲!”
刘备点了点头,随即一摆手。
“将这盒东西,从哪里来给他退回去哪里去!”
“叔至速速离去,莫要以此土污了朕的书房!”
陈到领命,捧着木盒退下。
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下来。
对糜竺,刘备心中有亏欠。
这份亏欠,伴随了他许多年。
可对糜芳,他却没有半分亏欠。
他当年为汉中王时,手里不过半个荆州,以及一个刚刚打下来的益州。
益州人心未定,东州旧部、荆州旧部、益州本土士族,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功臣多,爵位少,官位也少,每一个位置都要掰碎了去算。
在这种情形下,给糜芳一个南郡太守,便已经是实打实的重任了。
南郡是什么地方?
那是荆州门户,是江陵根本!
是关羽北伐时身后最要紧的一根梁柱!
糜芳手中有城,有兵,有粮,有糜家旧名,算得上荆州第二号实权人物。
相比太傅许靖那等名位虽高、权柄却轻的人,糜芳所得已经足够厚重。
关羽性子傲,待人不宽,这一点刘备心中自然清楚。
可北伐兴汉之际,前方大军浴血,后方守臣本该咬牙撑住。
纵有委屈,也该等仗打完再说。
哪有一转头便开城降吴的道理?
所以刘备对糜芳,从来没有宽容。
有的只是冷厌!
陈到将那盒徐州故土带出去之后,刘备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刘祀也未再劝。
他明白老刘的意思。
那一抔土若真撒在糜竺坟前,糜竺未必会安心。
一个人一生忠义,临到身后,还要由叛汉的弟弟替他送故土,这算什么呢。
若要归根,便该堂堂正正回徐州去取。
大汉旗帜打回徐州的那一日,再由刘家子孙亲自取土,才算是给糜竺一个交代。
…………
数月之后。
那盒被拒回的徐州故土,辗转又回到了糜芳手里。
建业糜府中。
糜芳看着那只木盒,整个人显得很平静。
他其实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刘备不会收,刘祀也未必会收。
可真正看见这盒东西又被送回来的时候,他心里头仍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哥哥死了。
那条与大汉、与糜家旧日、与外甥刘祀之间仅剩的一点线,也彻底断了。
他以五十八岁的年纪,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辈子,他再没有向兄长赎罪的机会了……
糜芳坐在案前,望着那盒黄土,许久没有动。
院子里风卷过,吹落几片落叶。
那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轻轻一碰,便碎了。
糜芳忽地笑了一下。
笑声很低,也很苦。
当年他在徐州时,糜家何等兴盛。
车马盈门,宾客满座,家中仓廪充实,金帛无数。
后来跟随刘备颠沛流离,虽苦,却有盼头。
那时候,大哥糜竺在,妹妹在,刘备也还年轻。大家都觉得,只要熬过眼前这一段,总还有重整旗鼓之日。
可如今,旧人一个个都没了。
妹妹早已不知葬于何处。
大哥也死在了成都。
刘备做了皇帝,刘祀做了太子,大汉兵强马壮,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唯独他糜芳,困在建业这一方宅院里,像一截从故土上折下来的枯枝,插在哪里都活不成了。
这一年秋九月。
糜芳病死于建业。
兄弟二人,先后在同一年离世。
只是糜竺死时,汉帝亲临,太子守榻,糜家子孙痛哭,成都朝野皆为之哀悼。
糜芳死时,建业却只是添了一场寻常丧事。
东吴朝堂上,也没有任何人提起,仿佛东吴从未有过这个人的身影到来似的。
一人的死,像大汉旧梦里折去了一根梁。
一人的死,却如荒凉处悄然坠下的黄叶,落地之后,并未惊起半点尘声。
…………
公元229年。
即汉兴元年,冬十月。
一封来自凉州的奏表,送入成都。
雍凉大都督魏延,上表道:
臣自领雍凉军事以来,三年经营,修城垒,安羌胡,通商道,广牧马。
目下凉州诸马场已成规模,陇西、凉州二地军屯渐稳,臣所部骑兵已练得万人。
今大汉府库丰饶,兵强马壮。
臣请二伐中原,攻克长安,还于旧都……
这封奏表送到刘备案头时,老皇帝看了整整两遍,越看越是高兴。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批复。
而是命人传诸臣,次日崇政殿大朝议。
到了第二日,成都宫中钟鼓声起。
文武百官齐聚崇政殿。
刘备坐在御座上,鬓发虽白,目光却极亮。
刘祀立在班列前方,诸葛丞相仍在汉中,尚未回成都,可他的几封密奏早已摆在御案上。
蒋琬、费祎、杨仪、董允、王连、杜琼、陈到、关兴、张苞等人尽数在殿。
殿中气氛,与数年前已经大不相同。
数年前,大汉议兵,先要算粮,算人,算蜀道能不能撑住,算百姓还能不能再扛一回。
如今案上摆着的,是汉中八十万石军粮,是大汉二十三万兵册!
是雍凉万骑,是荆州粮道,是金牛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的修整奏报!
刘祀翻开魏延奏表,缓缓念到最后一句。
念完之后,他把奏表搁在御案上,刘备的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诸卿,雍凉大都督魏延请战,丞相亦言,汉中万事俱备,只待来春。”
“朕以为,二伐中原之时,已然到了。”
这一句话落下,崇政殿内许多人胸口都跟着热了起来。
还于旧都。
这四个字,大汉等了太久!
自高祖斩白蛇起兵,到光武中兴,再到如今大汉偏安西南。
长安这座旧都,已经在曹魏手里太久了。
刘备缓缓起身,他的声音并不高,威严有力的声音却压住了整座大殿:
“汉兴元年,朕改元汉兴。”
“兴者,不在年号上。”
“在兵锋,在粮草,在人心,亦在尔等身上。”
他看向北方。
那目光仿佛已经越过成都宫墙,越过汉中山道,落在了关中平原上。
“传诏,命丞相整军。”
“命魏延厉兵秣马。”
“命荆州、汉中、陇西、凉州诸府,备战来春。”
“大汉二伐中原,便从长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