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元年，即公元229年。
十月初八。
成都北郊外，刘备设坛，以乌羊、白马告祭苍天。
曰：
维汉兴元年，岁次己酉，十月丙辰，皇帝备敢用玄牡，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
朕以渺身，承高祖之洪基，荷光武之遗烈。昔夷陵之耻已雪，然魏逆篡汉之恨未偿，今二十万貔貅已聚！
陇西铁骑踏霜，汉中粮秣盈道。
白旌所指，必克长安！
若汉室当兴，祈天雷荡敌；若天命不佑，灾眚尽加朕躬！
此心昭昭，惟告苍天！
祭文念罢。
坛上火盆中，帛书被投入烈焰之中焚烧。
火舌卷起，顷刻间便将那一行行祭天之辞吞没，化作灰烬，随风飘向北方。
坛下。
三万人马列阵如林。
黑压压的甲胄从祭坛前方一路铺开，旌旗翻卷，长矛如草，刀盾成墙。各营旗号迎风猎猎作响，连绵出去数里，望之如一片铁色云海压在成都北郊的旷野上。
文武百官列于东侧。
太子刘祀一身金甲，腰悬长剑，头戴金冠，立在坛下最前。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他身后披风翻涌，甲叶相撞，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吴懿、向宠、霍弋、陈到等将分列其后。
年轻的将领们一个个披甲执兵，面色肃然，眼中却都带着压不住的热意。
今日不同于寻常校阅。
这是大汉二伐中原的告天之日。
十几年前，刘备也曾站在万军之前，心中装着天下，眼前皆是敌手。
那时的曹操坐拥北方，孙权据有江东，他刘玄德辗转半生，好不容易得了荆州、益州，以为汉室兴复终于有了路。
后来荆州、夷陵两败，烧得大汉只剩半截残躯。
如今再看坛下这片浩浩荡荡的兵马，刘备胸中的热血，竟又重新翻涌了起来！
这一刻，刘备望着坛下刘祀，望着满朝文武，望着那三万雄兵。
他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六十七岁的老皇帝，鬓发皆白，可那股霸气与阳刚之意，却在这一刻重新压过了苍老的病气。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祭坛最前。
坛下众人随即安静下来。
寒风卷过，旗海翻动。
此时此刻，刘备洪亮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诸卿，诸将士！”
他的声音一出，竟如雷鸣一般滚向四面八方。
坛下许多士卒猝不及防，只觉得耳膜都震了一下。
站在二三百步外的后阵兵卒，也清清楚楚听见了这位老皇帝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自天上压下来，又好似从四周地底回荡而起，层层叠叠，滚滚不绝。
不少人心中俱是一惊！
他们自然不知晓，太子刘祀早在数日前便命人在祭坛周围埋下了几十口陶瓮。
这些陶瓮大小不一，分作三层，口上覆以牛皮，埋在坛基四面。
坛上人声传下时，便先撞入中空陶瓮，再由牛皮微微震动，将声音一层层推送出去。
这道理说来也不算神异。
山谷喊话会有回声，空瓮扣地会有鸣响，鼓皮受击会震动传声。
刘祀不过是把这些最浅显的东西凑到一处，使老刘今日这一番话，能传得更远些，更响些。
但这一手，可对坛下三军将士们来说，便像是苍天也在替汉帝传声！
更是如同神技加持一般！顷刻间，这天音荡荡，更加令人信服。
刘备的声音，继续在旷野间回荡，开言便中气十足的道：
“曹贼篡汉，窃据神器，逼杀汉帝，断我高祖、光武四百年基业！”
“朕昔年不得已于西川即位，承继汉统，非为一身之荣，实为使汉家天命不断，使天下仍知正朔所在。”
“这些年，大汉失过荆州，败过夷陵，死过兄弟，亦曾折过良臣。”
“可朕未曾忘记一日，朕是汉臣，是刘氏子孙，是高祖之后，如今更身为汉帝！”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坛下那一张张年轻又滚烫的脸，又捧起自己那花白的胡须：
“朕今年已是六十有七了！”
“人活到这般年岁，半截身子早已在黄土边上。”
“若朕这一生，不能眼望中原克复，不能看着汉家旗帜重新插上长安城头，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又有何面目，去见汉家二十四代先帝？！”
坛下，许多年长的臣子听到此处，眼中已经泛起湿意。
这番话说得极为动情，加之天音震荡，如滚滚雷声一般，令在场之人更是身心沉浸其中。
闻言之后，不少大臣都是胸中起伏，更有人暗暗擦了擦眼角泪水。
他们都是经历过夷陵之后那段灰暗日子的人。
那时候，人人都觉得大汉快撑不住了，甚至有人开始找寻起了后路。
可如今呢？
谁能想到，仅仅数年之隔，大汉竟能拉出一支二十三万人马的雄军出来！
如今大汉跨有荆、益、雍、凉、交五州。
太子刘祀在朝中推行三年计划，曲辕犁入田，堆肥壮土。
龙骨水车入乡，水锻、水磨之法替百姓省下无数气力。
各地学堂也已开始着手筹办计划。
往后不止士族子弟可以读书，寻常百姓之中若有聪慧孩童，也能免费入学。
这些事，放在数年前，许多人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一件一件都在变成现实。
同样是活在这乱世里，大汉百姓至少看得见盼头。
魏地百姓被征发徭役，吴地百姓被江东世家层层盘剥。
唯有大汉这里，朝廷真在想法子叫人多活几年，多吃几口饭，多识几个字。
这便足够叫人卖命了！
更何况，坛下不少将士都亲眼见过太子刘祀。
他们中有人曾在永安喝过杨柳水，受过大蒜素救命。
有人曾在江陵城头，随太子调配石灰防疫。
亦是有人参加过街亭之战，知道太子宁愿将猛火油用到最后，也不肯让士卒白白用血肉去填魏军阵线。
这样的太子，将来做了皇帝，大汉百姓总会有活路的。
既如此，这样的汉室，显然更值得他们去拼命效力！
坛上，刘备的声音仍旧洪亮有力道：
“天下苦战乱久矣。”
“百姓失田，父子离散，老者死于沟壑，幼者不得安生。”
“朕欲一统天下，非为多得几郡几县，更非为宫室金帛。”
“朕要使乱世止息，使曹魏伪朝覆灭，使汉家正朔复归中原。”
“如太子所言，要使幼有所安，老有所养，田中有粮，路行无盗，百姓夜里能闭户而眠。”
刘祀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热。
这话当初是他私下与老刘说的。
他没有想到，老刘竟记到了今日。
而且是在三万将士之前，堂堂正正说了出来！
便在此时，刘备抬起手，指向了北方。
“今日之后，大汉诸军将赴汉中，汇合丞相，来春北伐。”
“长安，是高祖旧都！”
“关中，是汉家根基！”
“朕老了，走不了太远了。”
“可朕还有太子，还有诸卿，还有尔等三军将士。”
“汉家四百年基业之延续，便拜托诸位鼎力而助！朕在此谢过诸位了！”
他说完这一句，竟在高台上朝着坛下众军与百官，郑重一礼。
这一礼落下，坛下先是死一般安静。
紧跟着，不知是哪个营中的军卒率先嘶声大喊：
“驱除曹贼！”
下一瞬，周围兵卒齐齐跟上：
“驱除曹贼，克复中原！”
又有一处营阵高声吼道：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声音一开始只是几处。
随后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里，竟是事轰然间炸开来！
“驱除曹贼，克复中原！”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一浪高过一浪。
一时间，三万人齐声呼喊，那声音仿佛要把头顶寒云都震散。
百官之中，秦宓本还站得端正，听着听着，忽然把袖子一卷，跟着高喊起来。
杨洪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