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琼、费祎、董允这些平日里讲究仪态的人,受此感染,在这一刻也都一个接着一个加入进去。
到了最后,连那些随行书吏、小吏、宦官、宫中侍卫,也全都扯着嗓子在喊。
刘祀站在坛下,望着这片沸腾的人海。
他只觉得胸口发烫,同样热血沸腾,直冲向脑门。
这一刻,有一种血气灌顶的感觉,让他无畏所有困难,胸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一口气打回长安!
为汉室,也是为百姓!
…………
便在当夜,成都郊外大犒三军。
北郊营地中,火把一堆接着一堆燃起,照得半边夜空都泛红。
一车车酒肉送入各营。
羊肉猪肉、鸡鸭蒸饼、粟饭热汤……按营发放。
军中自有规矩,酒不能饮得过量,但今日每名出征兵卒都分到了一碗。
许多老卒端着酒碗,先往北方洒了一点。
祭死去的弟兄。
亦祭夷陵的亡魂。
祭江陵城头烧焦的尸骨。
也祭那些没能等到今日的人。
刘备没有回宫。
他就在北郊大营中,与将士同食。
老皇帝坐在火边,吃了一碗热汤,又拿了半块蒸饼慢慢嚼着。
刘祀陪在一旁。
看着周围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他忽然觉得,今日这一场告天与犒军,远比任何一道诏令都更有用。
诏令只能叫人出征。
可今日这股气,能叫人愿意出征。
深夜时分,各营仍有低低的歌声传出。
有人唱旧时军歌。
有人唱起荆州乡曲。
有人喝了那一碗酒后,抱着同袍哭了一场,又很快擦干眼泪,笑着去抢锅底剩下的肉汤。
这便是出征前的夜。
热闹,而又粗粝。
又带着一股谁都说不出来的悲壮。
篝火堆旁。
听着远方的那些热闹,刘备唤来了儿子,此刻父子二人独坐于此地。
“伯宗,此去北伐,便不要冲在头里了。”
刘备握着儿子的手,这一刻更如同一个老父亲一般,千叮咛万嘱咐着道:
“为父不知,自己这副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但愿你此去北伐,能够直捣长安。”
“若为父还活着,必将亲手斟上一碗酒,为你庆功。”
说到此处,老皇帝却是话锋一转,微微又拍了拍刘祀的手背:
“莫要逞强,尤要记住,你是大汉储君。”
刘备未再多说什么,但这话的意味,已令刘祀心头一酸。
他显然清楚,老刘这是怕自己天不假年,不敢叫儿子奋力再冲在前头。担心他的安危,怕自己一旦有失,他无法接班。
毕竟这一晃,刘备也已是六十七岁了啊!
…………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北郊大营已经响起号角。
三万大军整装待发。
刘祀、吴懿、向宠、霍弋等将各领其部,甲胄齐整,战马嘶鸣。
一辆辆粮车、辎重车、火药车、铁器车排列成队。
军中还随行着不少工匠、医官与书吏。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缺医少药、缺粮少械的季汉军队了。
辰时,城门大开。
刘祀回望了一眼成都方向。
城楼上,刘备披着厚氅,亲自来送。
父子二人隔着长长军阵对望了一眼。
刘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朝北方一挥,似在告别。
随即,嘹亮的号角声再度响起。
三万大军随即开拔。
旌旗卷动,铁甲如潮。
从成都北郊一路往汉中而去。
…………
襄阳。
城头之上,江风寒凉。
司马懿披着一件厚裘,站在女墙之后,望着远处汉水。
冬日里的汉水,比春夏时节少了几分汹涌,水面却仍旧宽阔。灰白色的水流自西北方向蜿蜒而来,穿过襄阳外侧,像一条冷冰冰的长蛇。
近些时日,这条水道越发不安分了。
斥候报来的消息,一封接着一封。
蜀军大船频频自江陵而上,沿汉水北运粮草。
临沮方向,赵云更是亲自领兵到了。
江陵水寨之中,蜀军舟师调动也比往日勤了许多。
这些动静若单独看,皆算不得什么。可连在一起,就让人不得不多想。
司马懿轻轻捋着胡须,面色沉重:
“蜀军调度如此频繁,看来诸葛孔明二度北伐,最迟便在明年春二月了。”
身旁几名魏将听见这话,脸色皆有些不好看。
自从陇西、凉州被蜀汉拿下之后,大魏西线的局势就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去蜀军北伐,最怕粮草不济。
可如今汉水通道一开,荆州粮食源源不断往汉中送,再加上陇西、凉州在侧,诸葛亮手里能打的牌,比从前多了太多。
司马懿心中最棘手的,正是这一点。
他不知道蜀国如今究竟发展到了何等地步,此次出兵又有多少人马来战呢?
两国自从敌对开始,蜀中就一直防得太严。
成都、汉中、荆州几条线,驿道、关卡、军府层层盘查,凡有外乡人出入,皆要验明籍册。蜀中那些新设衙门,也像一张细密的网,把许多暗探都拦在了外头。
更麻烦的是,刘祀近来似乎又弄了什么新法子,导致消息更是难以传递。
至今所知,蜀汉全国兵马应当不下十二三万人了,更新的消息则是一概不知。
司马懿望着汉水,眉头慢慢皱起,不由叹息起来道:
“蜀军此番筹粮周期极长,想必规模必胜上回。”
“长安,不好守啊!”
风吹过城头,几名魏将沉默无声。
他们都听懂了。
蜀军若真在来春大举北伐,襄阳这里未必是主战场。
可一旦长安有失,整个关中都会跟着震动。
而关中一震,大魏半壁山河便都要跟着不稳。
司马懿收回目光,缓缓道:
“再派人往汉中、武关、上庸三处探查。”
“蜀军究竟有多少兵,多少粮,何时动兵,必须尽快弄清楚。”
“若等诸葛亮大军出山,那便晚了。”
…………
东吴。
建业。
孙权坐在殿中,手里捏着一份汉纸国书。
此刻的孙权,看着纸上的字迹,心情却坏到了极点。
国书是刘备送来的,大意说得很堂皇。
汉室将兴兵北伐,攻取长安,还于旧都。
汉吴既为盟友,东吴当出兵合肥,牵制曹魏东线,以成两国共抗魏逆之势。
孙权把国书看完,随手丢在案角。
他对身旁侍者道:
“你且去对邓芝言讲,就说汉帝之命,孤怎敢不从。”
“孤这便亲起水陆大军十万,去攻合肥,响应汉帝北伐,叫他回去复命吧。”
侍者赶忙领命而去。
等人退下之后,殿中安静了许多。
孙权又看了一眼那份刘备国书,忽然冷笑了一声。
随后,他拿起那张汉纸,团也未团,直接丢进了一旁纸篓里。
“北伐?”
他低声念了一句,眼中满是冷意:
“大耳贼,你如今声势倒是越来越大了。”
“但要孤坐看你谋图天下?”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