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一拂袍袖,面带怒容,自那二目之中更是有寒光迸射而出。
在他的认知当中,从未有过“汉尊吴卑”的想法,所谓向刘备的蜀汉称臣,那不过是当年被逼急了眼,一时间的权宜之计罢了。
这蜀汉,顶多不过算一邻居。
更何况,他胸中早已有自立称帝,正式与蜀、魏三足鼎立,平等身份之举动。
只不过碍于形式,如今不敢露头罢了。
本就瞧不起当年的刘备,更嫉妒、眼红他如今一朝翻身。
如今见到这个邻居,一伐夺了陇西、凉州,二伐又要挥兵长安,势头一日比一日凶猛,孙权心中又怎能安稳?
想起昔年夷陵之后,蜀汉只剩半条命。
那时候的孙权,虽也防着刘备,却并未真正把蜀汉放到曹魏那等分量上。
在他看来,刘备纵然还活着,也不过是个被烧得伤筋动骨的老朽木罢了。
可这几年下来,局面全变了。
青石一战,东吴水军元气大伤。
江陵归汉,荆州四郡重回刘备手中。
陇右一战,诸葛亮断陇,魏军惨败,蜀汉趁势收取凉州。
如今你还要二度北伐?
孙权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隐隐觉得,如今的蜀汉,地盘虽仍不如曹魏广大,可论威胁,已经不在曹魏之下了。
尤其是刘祀。
那竖子实在过于邪性了些。
猛火油烧得江东水军至今提起来都心口发凉。
陇西之战时露过头角的地底火器,更叫魏军吃尽苦头。
孙权每每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些烦躁。
他当然不会坐看刘备顺顺当当拿下长安。
最好便是蜀魏两家在关中打得两败俱伤。
蜀汉败了,他便趁机袭荆州。
曹魏败了,他便出合肥,夺宛洛之地。
到那时,手中有先前换来的一万五千斤猛火油,江东水军再度杀向合肥,胜算便比从前大得多。
若能拿下合肥,继而图皖城、寿春、汝南,甚至窥伺洛阳东面,江东便有了真正向中原伸手的机会。
至于刘备。
不过是个六十七岁的老东西了,还能撑几年?
只要将他熬死,刘祀继位之后,身为天子,便不能像如今做太子时那般动不动亲临战阵。
诸葛亮虽厉害,也年近五十,长年劳心劳力,终究有撑不住的一日。
夷陵之后,蜀汉折损了太多中青年人才。
眼下看着声势大涨,实则许多地方仍靠刘备、诸葛亮、刘祀三人撑着。
只要再耗上几年,江东未必没有机会。
更何况,曹叡那个小儿也未必能坐稳天下。
他父亲曹丕,孙权便瞧不上。
曹叡年纪更轻,纵然继了曹魏基业,也不过是仗着曹操当年留下的家底厚实而已。
若由他孙仲谋据有中原,以江东水师之利、荆扬之富、淮南之险,定能将这片地利用到极致!
即便此战蜀汉战败,若能重新袭夺荆州,断了荆州往汉中水路,将刘备死死摁进蜀中之地,令他不得出。
这也是一桩战略上的大利好。
想到这里,孙权心里的火气才略略压下去几分。
他对外答应刘备,愿意响应北伐,出兵合肥。
可真要如何出兵,出几分力气,那便是他江东自己的事了。
不久之后,大都督朱然被召入殿中。
朱然一身戎装,行礼之后,便安静等着孙权吩咐。
孙权看着他,心中还算满意。
朱然这人,稳重,听话,办事也颇为踏实。
和陆议相比,少了几分自作主张的锋芒,也少了几分叫他不舒服的孤傲。
这些年,陆议自青石一败之后,虽仍有才名,可孙权心里对他已不如从前那般信重。
尤其近来,又常听人说起陆议在府中借酒消愁,言语间颇有不满。
这便更叫孙权心中不快。
臣子有才可以。
有才之后,还要知道自己是谁才好,不然他心中便不太高兴了。
这些神思飘过过后,孙权敛回心思,对朱然道:
“刘备此次命我东吴大军协同出兵,以响应其北伐。”
“孤命你身率战船横于长江之上,合肥方向也可调动兵马,做出一副进取之势。”
他一双目光扫向朱然,却是语气一变:
“但要切记,只可作势出兵,不可真与魏军作战。”
“诸军一切行动,皆等孤之传令,除非曹魏动荡,真有奇袭合肥之机,才可出兵。”
朱然当即拜下。
“臣遵命!”
孙权又叮嘱了几句防备之事,朱然一一记下,而后退去。
望着朱然离去的背影,孙权点了点头。
还是这样的人用起来舒坦。
他坐回案后,目光又落到案角那几张汉纸上。
汉纸确实好用。
细腻,平整,着墨也清楚。
可这东西越好,越叫孙权心里发堵。
蜀中纸、蜀中油、蜀中的盐与糖,如今一件一件往外冒,江东若再不追,往后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他提笔蘸墨,在一张汉纸上写了一个字:
乃是个逊字。
写完之后,孙权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随后,他叫来一名侍卫。
“去,将此物送去陆府。”
“告诉陆议,孤望他今后多存谦逊之心。”
侍卫接过汉纸,低头领命而去。
殿中又静了下来。
孙权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冷笑了一声。
江东,终究还是他孙权的江东!
这天下,也要是他孙家的天下才好!
…………
冬十一月中旬。
汉中。
刘祀率三万大军抵达南郑时,天上正飘着细雪。
这天气,雪虽不大,却冷得厉害。
山风夹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扑,落在甲叶上,很快化成一层薄薄水痕。
随军而来的辎重车队,沿着新修过的道路缓缓入营。
轨车、粮车、火器车、医药车、铁料车,一辆辆排成长龙,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沉重声响。
这一次随刘祀同行的,还有诸葛乔。
原本历史上,诸葛乔便是在这一年病逝。
可如今刘祀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吃食、起居、医药皆有人照看,又不再让他独自承担押粮那等折损身子的苦差,诸葛乔至今身体无恙,面色甚至比前几年还要好了些。
刘祀对火器营极为看重。
火药、火铳、地雷、火炮这些东西,每一样都马虎不得。
火药受潮便废,装药多了会炸膛,少了又无威力。
火铳管壁稍有砂眼,便可能害死自己人。地雷埋设与引线长短,也都要精细记录。
这种事,交给粗心之人,便是拿兵卒性命开玩笑。
诸葛乔一丝不苟,性子沉稳,又知文书账册,正适合掌管火器营账册出入之事。
诸葛亮在营外迎到刘祀时,目光先从刘祀身上扫过,又落到诸葛乔脸上。
见养子面色红润,精神也足,诸葛亮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
军中会面,不宜过多叙谈私情。
父子二人只互相见礼,随后便随刘祀、吴懿等人入帐。
不多时,汉中督张裔催马赶来。
随他一同来的,还有刘祀旧部高翔、李盛等人,以及西城郡孟兴。
张裔刚入帐,便要向刘祀行礼。
“张都督不必多礼。”
张裔如今既是汉中督,又是刘祀的丈人,彼此之间公私两层身份夹在一处,倒也叫刘祀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又看向孟兴。
这几年过去,孟兴比当初沉稳了不少。
当年西城之事,他借张郃扬名,规劝孟达归汉,免去一场刀兵之祸。
此后孟兴便留在西城,协助地方军政,渐渐也有了几分军中气象。
刘祀点头笑道:
“不错,孟将军如今越发沉稳,比先前生猛了许多。”
孟兴听见太子夸赞,面上有些激动,赶忙施礼。
“若无殿下当年提点,兴与父亲,早已不知落到何等下场。”
刘祀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私话。
今日众人汇聚汉中,为的是公事。
不久之后,大帐中诸将文臣皆已到齐。
诸葛亮坐于上首。
刘祀陪坐在旁。
下方则是吴懿、张裔、杨仪、费祎、刘琰、向宠、霍弋、孟兴、高翔、李盛等人。
帐中火盆烧得正旺,四周却依旧透着丝丝寒意。
一张巨大的关中舆图,已经悬在诸葛亮身后。
图上从山川、关隘、道路、城池、河流,全都标得密密麻麻。
诸葛亮看向众人,缓声道:
“今日战事,本该由太子殿下做主。”
“然殿下谦让,亮便厚颜代劳,先与诸位分说形势。”
众将纷纷拱手,并无不满。
诸葛丞相主持军议,这是大汉上下最习惯不过的事。
刘祀虽是太子,又屡有奇功,但在北伐这种大事上,仍愿让诸葛亮总领谋划。单这份姿态,便让许多人心中安稳。
诸葛亮起身,走到舆图前,徐徐开口道:
“如今我大汉跨有荆、益、雍、凉与交州五州之地。”
“此次谋图长安,进兵方向大略有三处。”
“其一,陇西。”
“其二,汉中。”
“其三,荆州。”
他手中竹杖点在舆图上:
“陇西可由陇关道入关中,亦可循渭水道东进。”
“汉中可走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
“荆州方向,江陵大军可牵制襄阳,房陵、上庸之兵可进围武关。”
“如此细分,便有八路可用。”
“今日诸位在帐中,便要议清楚,何路当进,何路当止,何路为主,何路为辅。”
诸葛亮说完,帐中众人下意识看向刘祀。
刘祀也没有推脱,开口道:
“丞相所言甚是,以孤看来,目下褒斜道、陈仓道更好走些,宜作为汉中主攻方向。”
“陇西陇关道乃大路,适合主力进兵。自上邽沿渭水通往长安之路,狭窄崎岖,不宜大军压进,可以五千兵为偏师,作奇袭与牵制之用。”
他看向舆图,语气很稳。
“至于荆州两路大军,皆可以牵制伪魏,若能进取城池关隘,自然更好。。”
“但此次北伐重点,仍在汉中四路上。”
“汉中这四条路走得如何,将直接决定关中魏军能不能被拉扯开。”
众人纷纷点头。
诸葛亮眼中也流露出赞许之意。
张裔来汉中已有一年多,对此处道路最为熟悉,此时便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