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丞相去年到达汉中后,我等联手修整栈道。”
“如今褒斜道已通轨车,艰险之处也以混凝土浇筑加固,大半路段皆可运粮。”
“傥骆道虽仍艰难,但几处要害也已修好,轨车可通一部分,较先前难度大减,同样适宜进军。”
“陈仓道路途相对平缓,最便于稳进。”
“至于子午道,仍旧过于艰险。我等只在几处紧要地方以混凝土修补。越往长安方向,山道越险,粮草转运极难,天气又极是多变,不可不防啊。”
说到这里,张裔看向刘祀。
“依丞相先前之意,此次进兵不走子午道。殿下以为如何呢?”
刘祀点了点头。
“孤也同样有此想法。”
“子午道奇险,确可出其不意,但那条路吃粮太难,一旦前锋突进而后续不济,便会把精锐送入死地。”
“如今我大汉兵粮较前些年已宽裕许多,没必要赌这种险棋。”
听到此处,向宠亦道:
“太子所言是正理。此番北伐,非一城一地之争,而是夺取长安。既有粮草,便该稳稳压过去,逼魏军不得不战。”
高翔也开口道:
“末将当年在陇西见过魏军骑兵冲阵,关中地势开阔,若轻军冒进,被魏骑截断后路,便极凶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几条道路的利弊拆开来议。
杨仪记得极快,笔下不停,将每个人所言逐条写下。
费祎则在旁补充粮草、征夫、轨车、医药等安排。
刘琰偶尔插言,虽不如众将熟悉军务,却对朝廷调度、人心声势颇有见解。
帐中议了一个多时辰,火盆里的炭添了两回,众人哈出的白气,令这干燥的大帐都潮湿了许多。
最终,在这合议之下,大计渐渐成形。
最终所定下大计,便是七路伐魏!
汉中如今有兵五万,刘祀从成都带来三万,合计八万。
陇西方向,魏延手中可随时调取的机动兵力约三万。
荆州之中,赵云手下有五万可用之兵。
合起来,便是十六万兵马。
当然,这十六万人不可能尽数压上前线。
汉中至少要留下两万人作为后队,负责镇守、转运、接应之事,还要调拨万余人支援魏延所部。
荆州也至少要留下两万人守卫江陵、武陵诸地,防备东吴背刺。
如此一减,真正用于此次北伐的兵马,大致在十二万人左右。
这个数字放出来时,帐中许多人都沉默了片刻。
十二万北伐军!
昔年大汉最艰难时,连凑出三五万精锐都觉得吃力。
如今却能拿出十二万兵马用于北伐,在汉中、荆州留有余地的同时,还能留下七万兵马守各处关隘、要地。
这几年国力恢复之快,到了此时才真正显出分量!
最终定议下来:
魏延率四万人马出陇西。
其中三万五千人为主力,走陇关道,直逼关中西面。
再以五千人为偏师,循渭水道东进,作为奇袭与牵制。
赵云以荆州三万兵马分两路。
一路自江陵方向牵制襄阳。
一路由刘邕率军,自房陵、上庸方向袭扰武关。
这两路兵马未必要求立刻攻破襄阳、武关,却要把魏军南线牢牢钉住,使其不敢轻易抽兵回援关中。
如此一来,刘祀与诸葛亮手下,尚有五万人马可用。
诸葛亮望着舆图,良久之后,转向刘祀言道:
“殿下。”
“亮自率万余人出陈仓道,袭散关、陈仓。”
“此路稳健,可作中路牵制,也可随时策应殿下。”
刘祀看着舆图,没有立刻说话。
诸葛亮继续道:
“便请殿下以四万人马,出褒斜与傥骆二道。”
“褒斜道为主,傥骆道为辅。”
“殿下手中有火器营、精锐步卒、轨车粮道,可压向关中腹地。”
“届时七路大军同起,关中之地遍地烽火,曹魏必自顾不暇,三路大军若能会师长安,则旧都可还,汉室可兴也!”
帐中众人皆将目光落到刘祀身上。
这是重任!
也是最锋利的一刀!
从褒斜道与傥骆道出击关中后,刘祀要做的便是尽快站稳脚跟。
而后等待魏延西路军与诸葛亮中路军,突破重重阻碍,进入关中腹地。
可想而知,此一战刘祀这四万大军是要承受重压的。
刘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看着长安的位置。
那两个字就写在舆图中央,像一枚钉子,扎在所有人心头。
长安乃是汉家旧都。
他想起老刘在成都北郊祭天时的声音。
想起糜竺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
想起那些战死在夷陵、青石、江陵、陇西的兵卒。
大汉走到今日,终于要朝着那座旧都伸手了。
片刻后,刘祀开口道:
“既如此,便这般定下。”
“七路伐魏,魏延出陇西,赵云动荆州,丞相取陈仓。”
“孤亲率四万大军,出褒斜、傥骆,直趋关中!”
他说完这话,帐中诸将齐齐起身。
“谨遵军令!”
诸葛亮望着舆图,眼底也有一丝热意。
这一战若成,大汉便能拿下长安,还于旧都。
若长安入汉,关中归复,天下形势便将彻底改写。
他缓缓道:
“能否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便看此一役了!”
帐外,汉中的雪仍在下。
雪花落在营中旌旗上,很快便被风吹散。
而在这座军帐之中,大汉二伐中原的七路兵锋,已经悄无声息地定下了。
…………
洛阳。
太极殿中。
司马师手捧奏表,跪在阶下。
一名宦官自他手中接过奏表,快步送至御前。
曹叡接过之后,目光落在司马师身上。
司马师伏地开口道:
“陛下,臣父进表言道,近来蜀军自上庸方向入汉水,广运粮草至汉中,自去年以来,已不下数十万石。”
“赵云亲率荆州之兵,自江陵至临沮驻扎。”
“上庸、房陵一带,近来也常闻兵卒操练之声,较往日更盛。”
“臣父推断,明年春,蜀军必将进犯关中。然襄阳局势紧要,臣父不敢擅离,故命臣前来送书。”
殿中一下安静了许多。
蜀军又要北伐!
这几个字,如今压在魏国君臣心头,早已不同于从前。
昔年刘备偏处益州时,魏国虽也防蜀,却多半只当成西南之患。
可这几年下来,关中、荆州、陇西、凉州处处被牵动,朝堂上下谁还敢小觑那个山中之国?
曹叡坐在御座上,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好在是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令底下众臣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他自己却能感觉到,胸口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又是蜀军!
又是诸葛亮!
还有那个可恶的刘祀!
这几年,他听到这两人的名字,便觉得心里发沉。
曹叡缓缓展开奏表,目光扫过上头一行行文字。
待看完奏表后,一时间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抬起头来,望向班列前方的曹真。
“大司马。”
“如今长安诸处,关隘布防如何啊?”
曹休暴毙之后,曹真接下了大司马之职。
宗室之中,如今再无人比他更能统领诸军。
曹真出列,拱手道:
“陛下放心。”
“自陇西有失之后,臣便奉诏整修关中诸防。”
“陇关道一线,固关、汧县、雍城,已设三重防线,皆以重兵把守,专防蜀军自陇西东出。”
“陈仓道方向,散关、陈仓皆已重筑。山道狭窄,关城高固,粮械充足,足可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郿县、马冢、武功、周至诸地,皆已构筑城防。”
“臣命匠作以新式坚土修筑五丈关城,外覆砖石,内夯厚土,兼以木骨相连,坚实异常。”
“武关、蓝田、襄阳、南阳、潼关诸处,亦有修缮。”
“自前年始,臣在关中常驻十万兵马。若蜀军大动,洛阳、河东、弘农尚可再遣兵支援。”
曹真说这番话时,声音很稳。
殿中不少臣子脸上也稍稍缓和了些。
曹叡听完,胸口那股紧绷之意终于散了几分。
三年前陇西之败,确实让他惊惧了许久。
那一战,蜀军来得太快,陇右各郡又设防不足,消息传到洛阳时,局面已经坏到了极处。
后来魏军强攻,偏又被蜀军的猛火油打得死伤惨重。
那种被人一把掐住咽喉的感觉,曹叡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可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关中诸关已经修好。
魏国据险而守,粮草、兵马、城防皆有准备。
蜀军若再来,便要拿血肉来啃这些关城。
猛火油虽凶,可终究也有克制之法。
沙土可压,湿毡可扑,沟壑可隔。
蜀军守城时,能居高泼油,占尽便宜。
如今轮到他们攻城,许多手段便未必能施展开来。
想到这里,曹叡心中定了不少。
他看向曹真,缓声道:
“大司马所备,甚合朕意。”
曹真拱手道:
“陛下,蜀军若来,臣愿亲赴关中督战。”
“臣敢保,长安无失。”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又安稳了几分。
曹叡点了点头。
“善!”
“长安乃关中根本,亦是大魏西面门户。”
“此番蜀军若敢来犯,便叫他们知道,今日关中,已非昔日陇西。”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传诏。”
“命关中诸军严加戒备,散关、陈仓、陇关、武关诸处,立刻清点粮械。”
“再命河东、弘农、洛阳诸军备兵待发。”
“若诸葛亮来,朕便以关中坚城,挫其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