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乃天命所归,此番蜀汉来攻,必定大败而回!!”
…………
在群臣们激昂的喝号声中,曹叡稳稳地退出太极殿。
但即便朝堂上表现得再如何沉稳、有力,散了朝会,却依旧难掩颓势。
御书房中,回到此地后,曹叡一张年轻的脸庞则显得苍白,攥住的双拳与鬓角的细汗,还在诠释着他方才的紧张。
不久后,大司马曹真奉诏而入。
片刻后,三十八岁的骁骑将军秦朗,亦是踏入书房之中。
秦朗今年三十八岁,生得面容端正,举止谨慎。
说起此人,身世也颇为奇异。
他本姓秦,乃秦宜禄之子。
当年吕布败亡,关羽降曹之时,便曾为秦宜禄之妻向曹操求请,想要自纳之。
曹操本已应允,可后来见秦氏姿容出众,便又食言自己纳了去。
这桩事,后来也成了一段旧闻。
曹操好人妻,世人皆知。
秦氏入曹家门之后,秦朗便被曹操养在身边,虽非亲子,却也深得恩宠。
到了曹叡这一代,秦朗依旧谨慎低调。
他受宠,却从不借宠干政。
有亲近,却不结党营私。
入宫陪侍时,也只做些添炭、理卷、烹水之事,朝堂大事能少开口便少开口。
也正因如此,曹叡反倒极信他。
这份亲近,甚至在某些时刻还要越过曹真、曹休这些宗室重臣。
秦朗进来之后,并没有急着问朝事。
他先朝曹叡行礼,而后很自然地走到一旁,替炉上铜釜添水,又将案旁几卷散乱文书整理好。
那模样娴熟得很,显然平日里常在曹叡身边出入。
曹真则不同。
他虽是宗室,又被曹叡委以大司马重任,但君臣之礼仍旧守得极稳。
入内之后,他便拱手道:
“陛下召臣入内,可是有密言嘱托?”
曹叡揉了揉眉心,语气低沉道:
“大司马请坐。”
曹真这才在下首坐定。
曹叡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终于散了。
“今日朝堂上,褒扬我大魏、贬损蜀汉之语频频。”
“诸臣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好似蜀军来犯,便能顷刻间叫其灰飞烟灭。”
“可朕听着,却觉得心里头发寒。”
曹真听得一怔。
“陛下此言的意思是……”
曹叡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他,一脸忧虑之色道:
“朕也不瞒族叔。”
“前几日,骠骑大将军司马懿遣其子司马师进表而来,言蜀汉明春恐将北伐。”
“而就在随后几日,洛阳之中便有几家大族,暗暗备礼,托人向蜀汉示好。”
“哦?!”
闻言,曹真面色顿时一变。
秦朗正垂首理着炉火,听到这里,手中动作也停了一息。
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仿佛自己只是书房里一件安静的摆设。
曹叡声音越发冷了些,带着几分暗恨道:
“族叔可知,这两年我大魏与蜀汉之间的交易,已经越来越难做了?”
曹真点了点头:
“臣确有耳闻。”
此事他自然知晓,且这事说起来憋屈。
最初蜀中汉纸流入魏境时,洛阳士族还多以新奇视之。
纸这东西,曹魏自己也有。
只是大魏之纸粗糙,厚薄不均,落墨也不好,与蜀中流出的汉纸相比,差了不止一筹,更不可以书写。
故而此物一到,便迅速霸占各方,弄得如今即莫说是那些世家大族了,即便身为皇帝的曹叡都离不开它。
用惯了汉纸,再回头去用竹简,便只觉得繁重笨拙。
曹叡曾以压制蜀汉之名,下令将汉纸改称蜀纸,也曾尝试过禁用此物,令朝中重回竹简文书。
可这禁令没撑多久,便遭到群臣明里暗里的抵触。
竹简之物沉重,又占据着仓储,一车汉纸上所书写之字,若以竹简载之,则要以一屋之竹简来装呈。
况且,此物不仅书写不便,就连搬运亦是不便。
在这种情况下,连曹叡自己在用回竹简之后,也觉得烦琐得厉害。
于是禁令便慢慢松了。
纸是如此。
糖、盐亦是如此。
蜀汉砂糖洁白细腻,入口甘甜,可用来蒸笼肉类,作为甜食。
亦是制作蜜饯、凉拌果蔬极佳之物,烹调时候,更能提鲜。
精盐洁净无杂,味道更佳,能用上此物更加彰显门面。
此二物早已将洛阳、邺城、许昌那些贵族士人的嘴巴养刁了。
从前暗中互市之时,蜀商还收精铁、皮毛、香料、药材等物。
可到了这两年,蜀人越来越挑剔。
普通的货物、皮毛、香料,就连精铁这等稀缺物竟然都不收了!
如今只改收金银与战马。
没有金银与战马,便换不得蜀中物资。
偏偏大魏如今许多世家豪族已经离不开这些东西。
即便曹叡严令管控,边郡官吏们却多半阳奉阴违,并不将他的诏令放在眼里。
世家大族们有的是门路。
明面上不买,私底下却是照样买。
每年暗中流入蜀地的金银,不知有多少。
战马也一样。
尤其近些日子,边境竟有人用上好的波斯种马去换蜀物。
所给之物远贵于所得,这已经不是寻常互市了,显然是有人开始两头下注,资敌以示好。
曹叡越说,脸色便越是难看:
“朕坐在洛阳,做的是大魏皇帝。”
“可有些人眼里,曹魏若强,他们便是魏臣。”
“蜀汉若强,他们便能转头换一身衣裳,继续做蜀臣。”
“这些人心中并没有曹家江山,也没有大魏社稷,只有自家门户,族叔可知其中事情之严重?”
曹真听到这里,面上已经极为严肃了。
他方才在朝堂上说关中防务,自是有底气的。
陇西那次,是魏国失了先机。
这一次魏国据城而守,关中诸关皆以大匠秦田所创新式坚土重筑,花费了巨大代价,又提前备下粮械与重兵。
曹真这次确实有信心挡住蜀军。
可曹叡这番话,点到了另一处要害。
战场上的城池可以修,人心若是先松了,便极难再补。
曹叡看着曹真,缓缓道:
“族叔,此番或许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若蜀汉再胜一场,真叫刘备攻取长安,那些世家大族只怕会有人立刻倒戈。”
“到那时候,丢的便不只是关中土地。”
“兵败如山倒,人心一散,才是最麻烦的!”
御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曹真闻言后,面色更显严肃。
便在下一刻,他猛然起身,重重跪地道:
“陛下!”
“臣受太祖武皇帝大恩,又受先帝托孤之重。”
“如今陛下信臣,使臣身居大司马之职,统掌大魏诸军。臣又乃曹氏宗亲,与陛下同出一脉,岂能不顾曹家江山,不安大魏社稷。”
他抬起头,声音沉重但坚定地道:
“此次臣率军与蜀汉交战,愿立下军令状!”
“胜,则凯旋而还,不负陛下所托!”
“败,则马革裹尸,绝不苟活回洛阳请罪!”
“臣愿立此死志,以固我大魏江山,此番绝不更改,伏请陛下明鉴!”
曹叡看着跪在面前的曹真,胸中那股不安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无论外头那些士族如何摇摆,至少曹真是可信的。
曹家宗室,到底还有人能撑住这根梁。
“好!”
曹叡起身,将曹真扶起。
“大司马有此志,朕便安心了。”
“此次朕再从河东、河内诸处调集三万精锐与你,共抗蜀军!”
“朕亦会亲往潼关坐镇,为大司马压阵助威!”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秦朗。
“秦朗。”
秦朗立刻放下手中器物,跪地应道:
“臣在。”
“如今曹家宗室之中,可用之人不多。”
“你虽平日不喜干预朝事,朕却知你谨慎稳重。”
“今日加封你为征蜀将军,随大司马一并西去。”
“此战关乎大魏国运,你当尽心而为之才是!”
秦朗没有半点迟疑: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曹叡点了点头。
御书房中的密议,很快化作一道道军令。
数日之后,三万精锐自洛阳诸营调出,浩浩荡荡往潼关、长安方向开拔。
曹真握兵十三万,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手中十三万大军,又有诸多关中坚城。
重修的关隘、充足的粮草、优势兵力在握……这些都是优势。
即便蜀军当真真来,自己身为守势,以逸待劳,也该是大魏占尽优势才是。
…………
不久后,长安城中。
大司马军帐内,灯火通明。
曹真坐于上首,秦朗居于其侧。
下方则是夏侯懋、费曜、戴陵、夏侯霸、夏侯玄、蒋济等人。
关中舆图悬在后方。
曹真望着舆图许久,随后转向众将,开言道:
“今蜀汉又有进犯之势。”
“本帅坐镇长安,麾下十三万兵马。”
“据如今所得情报,蜀军全国兵马,大致在十二三万人马上下,即便多算他两万,也才不过十五万上下。”
“在此之下,其南中、交州、凉州、陇西、汉中、荆州诸处皆需留兵镇守。”
“以此推算,蜀军此番能用于攻打关中之兵,至多不过八万。”
这话一出,帐下众将并无人反驳。
他们所得情报也大致如此。
三年前,蜀汉兵力还远称不上宽裕。
如今纵然休养生息,收拢流民,扩充军队,按十五万人估算,已经算是往高了算。
陇西、凉州、交州都是蜀汉新得之地,驻守兵卒必不能少。
荆州面对东吴与襄阳,也不能不留重兵,且孙权狼子野心,至少也该留够两万人才是。
汉中乃蜀军根本出兵之地,也要留后队守粮道。
这么一层层扣下来,八万人几乎就是蜀军穷其一切的极限!
而要以八万人攻十三万!
蜀军又是攻方,魏军据关中坚城而守。
这怎么看,都是大魏占优,即便是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
曹真继续接着道:
“诸葛亮、刘祀若要攻关中,必不敢分得太散。”
“一旦分兵过多,各路皆弱,便会被我军逐个击破。”
“故而,本帅料其必聚兵一处,或以两路夹击,余者只作疑兵。”
蒋济抚须点头道:
“大司马此言不错。”
“祁山、陈仓一路,有散关、陈仓重兵把守,攻伐难度极高。”
“陇西方面,魏延作战凶猛,又是由西向东,占有地利,此路须得大防。”
“此外便是汉中诸道。”
“犹以褒斜、傥骆二道,最值得提防。”
戴陵随即也站出来,循着蒋济的话往后分析道:
“依某看来,蜀军主力大致便在两处。”
“若魏延自陇西大举进攻,则诸葛亮必定走陈仓道,配合攻打散关、陈仓,二兵相合,直下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