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诸葛亮与刘祀自褒斜、傥骆出兵,则必出郿县与周至,魏延那一路便只能做个策应,只需派一哨人马前去抵挡,便不足为惧。”
“我军则只需据渭水而守,与蜀军相持。其粮道远而艰,我军粮草自关中、洛阳、河东源源不断转运而来,耗也能将他们耗退,大司马勿忧。”
“不错。”
此时,费曜也出列来道:
“蜀军利在奇巧,弊在远来。”
“只要我等不轻易出城决战,凭城而守,便可先挫其锋。”
“蜀军从蜀中、汉中翻越秦岭、陇山运粮至关中,粮道艰难是我等数倍。”
“又是国力虚弱,能耗的了几时?时日一长,必是我军占优,届时蜀军粮尽而还之际,还有全线出击,击杀蜀军之举,届时便是取胜之时!”
曹真听着众将议论,振奋地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图上地理对众人言道:
“陇西魏延所部,近来探得似有汉中兵马增援。”
“想来蜀军主攻方向,必在此路。”
“故我大军主力,当防守陈仓、固关一带,料想这便是诸葛亮、刘祀主攻方向。”
“以此来推,这两处至少需用蜀军五六万人马。”
说到此处,曹真又拿手一指汉中与关中相连的几处地带说起道:
“既然诸葛亮主力可能与魏延齐出陇西,会师陈仓,那便向陈仓、散关,增兵。”
“固关、汧县、雍城一线,亦是增兵严守。”
“至于褒斜道尽头处郿县、傥骆道尽头处周至、武功之地,各以两万兵马相守,料想无虞。”
“此二路,蜀军出汉中之兵,至多不过二三万,只要将他们拖住,便已足够。”
“至于武关方面,则令南阳、襄阳诸军严加戒备,有骠骑大将军坐镇此地,料也无忧。”
曹真布置完毕,最后再度看向众人道:
“蜀军纵有八万,定叫他们无功而返。”
“至于荆州一线,不过是赵子龙用兵牵制,又有武关、襄阳、樊城几处抵挡,不必担忧。”
“以此布防,诸位以为如何啊?”
众人一番思索,蒋济想了想,也觉得并无不妥。
按照蜀汉兵力推算,此策确实稳妥。
哪怕诸葛亮狡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十几万兵马来。
夏侯懋在旁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年他在长安被蜀军的声势压得不轻,如今见曹真亲自坐镇,又有十三万大军在手,心里终于踏实了许多。
“有大司马在,关中料无忧也!”
夏侯霸也道:
“蜀人若敢来,便叫其撞碎在关城之下便是!”
帐中众人纷纷称是,秦朗坐在侧旁,始终话不多。
他看着舆图,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未必会如此简单。
可他不熟诸葛亮用兵,也不熟刘祀那一套层出不穷的奇巧手段。
况且眼下这份判断,从兵力、粮道、地形来看,确实合乎常理。
于是他也没有开口。
曹真最后望向舆图上的长安。
“此战,我军不求速胜。”
“只要守住关中诸关,拖到蜀军粮尽,便是我大魏胜了。”
“诸将回营之后,各自清点兵马粮械。”
“从今日起,关中诸军,不得懈怠!”
“诺!”
众将一时间全都齐声应命!
他们都以为,蜀军最多八万。
也都以为,诸葛亮与刘祀必然只能择一路为主,其余疑兵为辅,效一伐时候诸葛亮之计。
然而,在此战还未与汉军正面接触之前。
没有人知晓,如今的季汉,究竟已成为何等样的庞然大物了……
…………
汉中,乐城。
一晃眼,汉兴元年便将过去。
冬雪压在乐城外的山岭上,远处林木皆覆白霜。城中衙署门前,军卒往来不绝,辎重车沿着街道缓缓驶过,车轴上缠了麻布,碾在冰硬的地面上,声音沉闷而厚重。
自七路伐魏之策定下后,汉中便没有真正安静过一日。
白日里,褒斜道、傥骆道方向不断有探马回报路况。
夜里,军中各营仍在清点军械、药材、火器、粮袋。
所有人都知道,正旦一过,大军便要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邓芝自东吴归来,经荆州,再沿汉水朔流而上,入了汉中。
他到乐城时,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斗篷下摆沾了不少雪泥。一路水陆转行,即便是邓芝这等硬骨头,脸上也难免带了些风霜之色。
衙署外,刘祀听闻邓芝到了,立刻快步迎出。
邓芝刚要见礼,刘祀便已经先伸手扶住了他。
“先生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快进来烤烤火。”
邓芝心中一暖。
他在东吴王宫里,敢捧着人头当殿问罪孙权。
可在刘祀面前,却从来不摆那股锋芒。
二人进了衙署,屋中火盆烧得正旺,炭火通红,热气扑在身上,邓芝才觉得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缓了过来。
刘祀又吩咐亲卫去备些热食。
“先生一路上可曾用饭?”
邓芝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不必如此费心,臣方才入城时,已在驿舍中用了些饼汤。”
刘祀摆了摆手。
“饼汤是饼汤,先生替大汉走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叫人空着肚子议事。”
这话说得随意,却也真切。
邓芝便没有再推辞。
火盆旁边,刘祀坐下之后,方才问道:
“先生此去东吴,孙权那边是如何反应的?”
提起此事,邓芝面上的温和收了几分。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
“臣到建业后,孙权并未亲自见臣。”
“只遣侍从传话,说汉帝之命,东吴不敢不从。他会响应出兵,牵制合肥方向魏军。”
刘祀听完,眉头当即皱了一下:
“便连一封文书凭证都无有吗?”
邓芝摇了摇头,一脸苦笑。
屋内火星偶尔炸响,噼啪一声。
邓芝看着他的神色,也其实心中也预感到了不妙。
刘祀缓缓道:
“孙权慢待先生,这事有几分反常啊!”
邓芝轻轻点头道:
“臣也觉出几分,此人王侯气度,确实窄了些。”
刘祀却摇了摇头:
“先生,孤说的反常,不在他是否小气。”
“孙权此人,脸上笑,心里算,惯会藏刀。他若还有用先生、用大汉之处,便不会轻易把场面弄得这般难看。”
“即便先前先生因张温之事,叫他在建业殿上难堪,他也该强压火气,亲自见你,话说得漂亮些,好叫我大汉安心。”
邓芝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殿下之意,敢莫是孙权此次并不诚心响应北伐?”
刘祀点了点头。
“怕是如此。”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多半在等。”
“等我大汉与曹魏在关中打出胜负。魏若败,他可趁势图合肥。汉若受挫,他也未必不会把眼睛重新放回荆州。”
闻言,邓芝面色显得十分凝重。
他这一趟东吴,本就觉得孙权态度古怪。如今被刘祀点明,心中那点不安便越发清晰。
“实不相瞒,臣路过临沮时,赵都督也曾说起此事。”
“赵都督言道,孙权此番恐有观望之意,须防江东趁火起事。”
“他已传书张翼将军,令其严守江陵,增修城防,又令水寨斥候日夜巡视,不可有半分松懈。”
刘祀听罢,神色终是松了些:
“赵都督还是心细啊!”
他说完这句,忍不住笑了笑。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的。”
赵云坐镇荆州,便等于给大汉东面门户加了一把锁。
孙权若是真有异动,至少不会轻易得手。
“对了,赵都督如今身体如何?”
刘祀对于丈人的身子骨,是极为关切的。
尤其是如今这个档口,倘若响应大汉北伐到一半,老赵嘎了,那就要出大乱子!
好在邓芝笑着答了一句:
“殿下以国事相托,赵都督却不敢怠慢,每日里用药定时定量,全按您说的做。”
“他也言道,服药这几年,确实感觉好受多了。”
“原本那几年,总觉得两鬓上方,血管扑通扑通跳,似要炸开一般。”
“如今服药这几年,再也不见此等怪事发生了。”
听到邓芝这话,刘祀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刘祀又问了些东吴水军调动、朱然行踪、陆议近况等事。
邓芝一一答了。
东吴的确有出兵合肥之势,战船动了,军粮也在调。
但究竟如何,却也未知。
倒是还有一件,孙权还是叫陆议改名陆逊,用一个字,教训了这位原本极为倚仗的重臣一番。
邓芝用过饭后,便不再久留。
他还要赶往南郑,向诸葛丞相亲自禀明此番东吴反应。
刘祀将他送至衙署外。
风雪仍在。
邓芝登车之前,朝刘祀拱手道:
“殿下,此番北伐,孙权不足全信。”
刘祀点头。
“孤知晓。”
“先生只管向丞相细说。东面之事,咱们防着便是。”
邓芝应下,随后乘车离去。
车轮碾过雪地,慢慢消失在街口。
刘祀站在衙署门前,看着那片风雪,许久没有说话。
北面是曹魏坚城,东面是孙权异心。
长安还没有打,局势便又已经复杂起来了……
不过,好在这一次,大汉准备得足够久。
也足够细。
…………
汉兴元年的年关,便是在汉中度过了。
正旦那日,南郑城中没有成都那般热闹。
军中只是按例发了些酒肉,各营将士轮番休整,仍旧不敢放松戒备。
刘祀亲自去看过褒斜道与傥骆道的转运节点。
木轨铺设无碍,轨车能行。
几处新浇筑的混凝土路基,也经住了冬雪冻裂的考验。
沿道仓舍里,粮袋堆得齐整,火药库另设在干燥高处,由诸葛乔亲自看管。
待这些全都确认无误后,刘祀心中才算安稳了些。
正旦一过,汉兴二年春一月。
明日,便要送诸葛丞相出兵陈仓道了。
夜里,刘祀独自站在南郑城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山影。
命运这东西,要说起来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原本历史上的二伐,诸葛丞相便是在陈仓城下与郝昭对上。
攻城器械,地道,云梯,冲车,各种手段用尽,最后仍未能破城。
如今他来了。
大汉的国力猛增,历史原本的方向,也已在他插手干预的前提下,变得大不一样。
可陈仓与郝昭,还是横在了前方。
甚至比原本更难。
因为此时的陈仓,不再只是一座仓促应敌的坚城。
原本一伐,曹魏并不曾在散关驻兵,这也是诸葛丞相能率军直面陈仓郝昭的原因之一。
但这一次,散关也被曹魏重兵把守。
两处相连,互为屏障。
诸葛丞相此行面对的,是双重关锁。
刘祀呼出一口白气,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睛微微发涩。
他并不担心诸葛亮的谋略。
更不担心丞相的胆气。
只是还想再度感慨上一句,命运真的很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