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二年,一月十六日。
勉县城外。
沔水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东流,水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岸边旷野上,万余名汉军列阵而立,皆穿着着新式甲胄。
寒风从河面上刮来,吹过旌旗,也吹过士卒们冻得泛红的面庞。
一排排矛锋斜指苍天,一面面汉字大旗在风中翻卷。
这支军队,此番将随诸葛丞相走陈仓道,去叩击长安西南面的门户。
阵前,陈式、句扶、袁琳、吕祥等将皆披甲在侧。
姜维也在其中。
二十八岁的姜伯约,一身新式甲胄,腰间佩剑,面如冠玉,眉眼间却已多了几分沙场磨出来的沉稳。
这两年他随军历练,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刚入汉营时还带着些许拘谨的天水少将军。
如今站在诸将之间,倒真有几分将门英气。
杨仪、费祎随侍在旁。
见刘祀走来,众人纷纷过来行礼:
“拜见殿下。”
刘祀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转身看向诸葛亮。
今日的诸葛丞相穿着甲胄,外罩一件素色大氅,鬓边已有白意,面色却很平和。
这几年他常驻汉中,亲自修道、屯粮、练兵,整个人比先前更清瘦了些。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而有神,今日这身装束,也更给人以力量感。
牛正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铜壶与酒爵。
刘祀取过铜壶,亲自斟了一爵酒。
酒液落入爵中,泛着淡淡热气。
他双手奉着,递到丞相面前诸葛亮:
“请丞相饮此壮行酒。”
“来日功成,你我一同会师长安!”
诸葛亮接过酒爵,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激动之色。
“好!”
他说完,先将第一爵酒洒于地上。
一爵祭天地,二爵祭往日为大汉而死的众多忠勇之魂。
直到第三爵酒入手时,诸葛亮才望着北方,仰首一饮而尽。
辛辣酒气入喉,连胸口都跟着暖了几分。
这是刘祀在制作酒精之余,酿制的高度白酒,在这天寒之际喝上一倍,可以御寒暖身。
目前大汉军中,上至将领,下到士卒们,已经馋此物多时矣。
尤其到了冬季,更是离不开它。
此时的诸葛丞相放下酒爵,看向刘祀,温言道:
“殿下,按照先前约定,文长五日前便已自街亭出兵。”
“如今算来,他当已抵近固关,与魏军前锋交上手了。”
刘祀点头。
魏延那一路,是七路兵锋中最早动的一路。
陇西已在大汉手中,魏延自街亭而出,沿陇关道压向固关、汧县,天然便能牵动关中魏军的视线,起到调动敌人的作用。
诸葛亮继续道:
“文长一路,可将关中魏军调往西北。”
“亮自率一万余精锐,进取散关与陈仓。”
“待曹魏震动,关中诸军向西北调动之后,殿下再相隔十日,自汉中北出。”
“如此便有时差。”
“殿下出褒斜、傥骆二道时,魏军诸部已被文长与亮牵扯住。”
“待殿下站稳脚跟,亮与文长会师陈仓,再与殿下合军西进,长安便在眼前。”
刘祀点了点头:
计划是先前就早已商量好的,很详尽了,并无什么再补充的。
此刻,诸葛亮看向刘祀,神色又变得郑重了几分说道:
“殿下,陈仓道水运相对便利,沿途不少路段也已修整。可散关与陈仓,皆是险地。”
“亮此番请殿下自褒斜、傥骆二道北出,魏军一旦察觉,必会重兵围困。”
“届时殿下身处关中腹地,或有险情,但请殿下相信,此事并非亮轻慢殿下之安危。”
“亮是信殿下之能,足以应对此局。”
刘祀闻言,倒是笑了笑:
“丞相不必如此说。”
“孤知道自己这一趟是去挨打的。”
这话说得直白,旁边杨仪、费祎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刘祀却毫不在意,笑言道:
“文长先动,丞相次之,把魏军主力往西北调。”
“孤再从汉中北上,正好卡在他们回不过神之时,先把褒斜、傥骆口子撕开。”
“等他们反应过来,必定来围孤。孤扛住,便能替丞相和文长争取时间。”
“丞相与文长打进来,咱们便能合围长安,俱是一心为汉,孤心中又岂能有异议?”
这便是大局。
说得难听些,刘祀这一支兵马,前半截确实是去当沙包的。
只要他能扛住魏军回扑,关中局势便会被彻底搅乱。
到那时候,曹真手中的兵再多,也不知该先救哪一路。
丞相这是担心自己怠慢了殿下,才口出此言。
不过在刘祀看来,真正最凶险的,反倒是诸葛亮这一路。
陈仓,散关。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分量却是极重的!
他知道原本历史中,诸葛亮二伐陈仓,便败在郝昭手下。
那时诸葛丞相为响应东吴出兵,准备并不充分,带的粮草不多,器械也都是匆忙赶制的。
魏国只派郝昭以千余人守陈仓,便硬生生挡住了他的攻势。
最后诸葛丞相也并未攻下,而是在回撤途中,自己率军挡住郭淮,遣陈式暗中袭取了武都、阴平二郡,算是这趟北伐没有白跑一趟。
如今形势虽然一变,大汉也更强了。
可也有一点不同,在于历史上的二伐,曹魏并未在散关设防,诸葛丞相是从此地直接通过,去攻的陈仓。
可曹魏也早早把散关重新捡了起来,还在陈仓、散关之间布下重兵。
刘祀很清楚,散关这地方是天下险口。
后世宋金大战,宋军凭借此处,能以少量守军拒住金兵南下。
如今曹魏用新式坚土重筑关城,又以兵马死守,丞相此行的难度远高于原本历史。
想到这里,刘祀神色也认真起来。
“丞相此行,务必多带猛火油。发石炮车可发百斤之石,也可发猛火油罐。”
“散关与陈仓城坚,寻常攻城法未必能奏效,思来想去猛火油仍是破局之物。”
诸葛亮点头道:
“此事亮已命陈式、句扶细查器械。”
“油罐、发石车、撞车、云梯、橹盾等物,皆已拆卸随军,多谢殿下惦念。”
刘祀看了一眼远处的诸葛乔。
“此外还有一事。”
刘祀开口道:
“这两年,孤在火器营造出三眼火铳千余把,迅雷铳与百子铳各百。”
“数量不多,却都是精工细作。”
“今日从火器营中调拨三百之数,交给丞相,作为护卫与奇袭之军。”
“还请丞相带上。”
此言一出,诸葛亮目光微动。
他当然知道火器营的分量。
刘祀为了防止泄密,火铳与火炮各部零件皆拆分锻造,最后组装时也只准极少数可信工匠上手。
每一件火器,从铁管到火门,从药室到引火之处,都要反复验看。
也正因如此,这东西产量极低。
如今整个火器营不过千余人,其中能熟练操持火铳者,更是精中之精。
刘祀一开口便拨出三百给他,已经是极大的支持。
诸葛丞相当即郑重一拜:
“亮多谢殿下所赐。”
刘祀赶忙将他扶住。
“丞相莫要这样,这些东西造出来,本就是为大汉打仗用的。”
“若能助丞相破陈仓,便是它们该有的价值。”
诸葛亮看向火器营方向,眼中也多了几分思量。
猛火油是大开大合的凶器。
火铳则不同。
若用得好,能在关城、巷战、夜袭、近距离冲阵时起奇效。
尤其三眼铳齐射,骤然炸响之时,寻常兵卒很难不惊。
这三百人带去,或许真能在关键时刻撕开一道口子。
二人又就粮道、器械、军医、退路等细节说了许久。
刘祀这才略略安心。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远处的姜维身上,语气略带调侃道:
“一晃眼,这位天水少将军,如今也有几分英气了。”
诸葛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上难得露出些许喜色。
“伯约自归汉以来,曾赴陇西,与马岱并肩拒魏军于定西、会宁一带。”
“此人能吃苦,也肯用功,心思细,胆气亦足。”
“亮观其才,确有军事上的天赋。假以时日,当可成为殿下臂膀。”
刘祀点了点头。
姜维的本事,他自然不会小觑。
如今老一代将星虽还撑着,可二十年后,这天下终归要交到年轻人手里。
赵统、赵广、霍弋、向宠、姜维……这些人,都得一批批练出来。
大汉不能只靠刘备、诸葛亮、赵云这一代人撑着。
也不能只靠他刘祀一个人。
强国之道,终究要有人接着往下走才是。
话是说不完的,可军令已经下了。
诸葛亮这一军,今日便要赶往阳平关,再由陈仓道北上。
远处号角响起。
陈式、句扶等将纷纷整兵。
一万余汉军开始移动,辎重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重声响。
诸葛亮翻身上马。
姜维、陈式、句扶等人也各自归队。
刘祀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马上那道清瘦身影。
诸葛亮拱手道:
“殿下,亮这便统兵去了,殿下请多保重!”
刘祀郑重回礼:
“孤祝丞相早日旗开得胜。”
“我等在长安会师,一同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诸葛亮听到这句话,用力点了点头。
寒风卷过,吹起他身上大氅。
随后,拨转马头,向西北而去。
大军随之开拔。
旌旗在风中翻涌,甲叶声、车轮声、马蹄声混在一处,渐渐压过了沔水的流声。
刘祀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那支兵马远去。
风雪中,诸葛亮的背影慢慢融入军阵之中,直至不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