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道外。
固关。
寒风自山道里灌出来,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守关校尉何勇站在女墙之后,望着关下大片蜀军营寨,心中泛起几分说不出的疑惑。
这三年来,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蜀军。
上一回见到敌人,还是孟兴提着左将军张郃的尸身,在关下行那等羞辱之事。
当日固关上下,人人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如今想来,那场景依旧像根刺,扎在何勇心口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今不同了。
这一次,蜀军不是来耀武扬威。
他们是真要攻关!
魏延的大营扎在固关关下,营盘铺开极广,黑压压一片。还有大量人马隐在陇山道之中,从城头上望去,只能看见山林之间不断有炊烟升腾。
两日以来,那片炊烟几乎没有断过。
从早到晚,一缕缕白烟在山谷里升起,又被山风吹散。
何勇在军中多年,只看那动静,便知蜀军藏在陇山里的兵马,绝不止眼前这些。
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只是蜀军来了三日了,却是没有攻城。
他们每日只在山间伐木。
噼啪之声,自早到晚不绝于耳。
有时候隔着这座固关,都能听见山中巨木倒下时的轰然闷响。
何勇越看越觉得不对。
正在此时,城梯处传来甲叶碰撞之声。
一名四十来岁的将军登上城头,此人身形壮实,面色沉稳,乃是驻守固关的偏将军贾嗣。
他走到女墙边,看了一眼关下蜀营,扭头问道:
“蜀军还无动静?”
何勇拱手道:
“启将军,蜀军兵围关下,却并不攻城。”
“每日只在山间伐木,声响不断,也不知究竟要做什么。”
贾嗣皱了皱眉。
蜀军不攻,反倒比攻城更让人心里不踏实。
若魏延一来便驱兵猛攻,倒还好办。
固关如今城防已成,粮械齐备,上万人驻守于此,便是蜀军十倍于己,也能靠关城慢慢磨。
可魏延这般不急不躁,倒像是憋着什么招数。
不久后,又有一人快步攀上城头。
来者乃副帅魏平。
他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城下斥候处得了消息。
魏平向贾嗣拱手道:
“将军,撒出去的斥候们探明了。”
“蜀军正在陇山中伐取巨木,照斥候所言,怕是在组建传闻中的发石炮车,用来攻城。”
“发石炮车?”
贾嗣眼神一动。
魏平点了点头。
此物之名,曹魏这边当然听说过。
最早的消息,还是从东吴那边的耳目传回来。
据言刘祀当年征南中时,便曾造出一种可以远掷巨石的器械,攻坚极为厉害。益州郡叛乱,传闻便是被此物砸得城寨尽破,短短月余便告平定。
只是那些吴人自己也没有真正见过,都是听来的消息。
传到曹魏这里,便更添了几分模糊。
有人说此物可投百斤巨石。
有人说能隔着数百步砸塌城墙。
说得神乎其神。
可发石炮车的真容,魏人其实从未亲眼见过。
一伐之时,诸葛亮曾在上邽攻城战中短暂用过此物。
结果只打了一日,郭淮旧部便集体望风而降。
见识过那场攻城的魏军,几乎全都降了汉。
消息便也被大汉死死封住,半点实在情报都没有流出来。
后来街亭之战,刘祀用的是猛火油守城。
发石炮车依旧未曾真正亮相。
所以直到此刻,曹魏上下都只闻其名,却不知道此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贾嗣与魏平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未知之物最是令人烦躁。
你不知道它能打多远,不知道它能打多重,也不知道它能打出什么效果。
可再怎么不安,眼前的形势终究摆在这里。
这一次,蜀军是攻方。
魏军是守方。
固关这两年间,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大匠秦田所献三合坚土,被大魏不惜代价运来此处,用于重新筑城。
关城内外夯得极厚,外面又以青砖加固。
不仅如此,关城两旁更仿照街亭长墙,修出二里青砖工事,与主关互为犄角。
更有上万人驻扎在此。
粮草、箭矢、滚木、礌石、沙土、湿毡,也尽数堆得满满当当。
别的不说,撑到大司马派兵前来接应,应当不难。
贾嗣想到这里,心气稍定,当即道:
“传令各部,守城器械再清点一遍。”
“蜀军若造发石炮车攻城,便往城墙上铺设毛毡,护卫墙体!”
…………
另一边。
魏延军中校场。
一批批新制零部件正从后方运来。
粗大的木梁、绞盘、长臂、铁轴、皮索、配重木箱、加固铁件,被分别堆放在校场四周。
军中匠作坊已临时搭起,十几处棚屋之下,锯木声、凿孔声、打磨声混成一片。
一群匠人正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有人负责处理木料,有人负责装配木臂,有人负责校准铁轴,有人负责检查绳索受力之处。
分门别类,各做各的。
最后再由少数几个懂总装的老匠人,把这些零件一台台拼合成发石炮车。
魏延站在校场一侧,望着这些匠作之人,脸色算不上好看。
他这个人,性子直,脾气也硬,向来受不得太多约束。
可偏偏这些匠人,都是奉太子与丞相之令而来。
军中发石炮车的制造,也自有一套规矩。
零件谁来制、谁来验、谁来总装,都有固定人员负责。
匠作之事一概独立,甚至连他这个雍凉大都督,也不能随便插手。
还不仅如此,这些人的伙食是军中最好,且造完器械后,便留于最后方安全之所,还要派兵马单独保护,受尽了好处。
这就叫魏延有些牙根发痒了!
他一辈子领兵打仗,何曾被几个匠人这般卡住手脚。
可气归气,他心里又确实敬重这些人。
这帮匠人看着灰头土脸,手上全是木屑和油污,可手里做出来的东西,却能替兵卒少死许多人。
只凭这一点,魏延便不会真去为难他们。
他抬头望向远处固关长墙,心中估算着距离与角度。
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怎么也要先造三十架发石炮车。
三十架一起摆开,朝着固关关城与两侧长墙猛砸,那才叫痛快。
可惜原料不足,直到现在也没凑齐。
片刻后,马岱从后方过来,向魏延拱手道:
“大都督,山中木料还是不够。”
“要不然,先用之前制好的那些上等零部件吧?”
魏延听罢,直接摆手。
“不可。”
“这几年所制的上好零部件,又是硬木晾干,俱是些好料,都是要运到关中去用的。”
“等咱们打进关中之后,那里许多地方荒凉,巨木难寻。届时若要临时组装发石炮车,全靠这些预制好的零部件解燃眉之急。”
他抬手指向陇山方向。
“如今陇山有的是木头,便该就地砍伐,就地制作。”
“这点账还用想吗?”
马岱点头。
这话确实在理,关中一旦打起来,时间便是命。
若每次攻城都要临时砍树、制料、打磨、装配,黄花菜都凉了。
如今在陇西提前制好的那些精细零部件,就是为了将来在关中快速组装使用。
魏延说到这里,又忍不住骂了一声:
“固关这帮狗娘养的魏军!”
“烧什么三合坚土,筑什么青砖关城,竟将方圆六七十里内砍得光秃秃一片。”
“当真叫人愤恨!”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亲兵都不敢接。
马岱倒是习惯了魏延的脾气,只是苦笑。
其实魏延自己也明白,曹魏这么做是逼出来的。
大汉拿下陇西与凉州之后,陇关道便成了悬在关中头顶的一把刀。
他这个雍凉大都督又向来敢打敢冲,威胁太大。
曹魏不想办法强筑固关,才是怪事。
只是三合土、青砖的烧制,在这个时代要耗费大量木炭。
曹魏又没有太子那等神人,能弄出焦煤来替代木炭。
便只能用最笨,也最原始的法子。
砍树,烧炭,破坏林木。
就这般一层层砸下去,最后用极大的代价,把这座固关重新砸成一块硬骨头。
但魏延骂归骂,心里却并未轻视这座关城。
他很清楚,曹魏此次是下了血本的。
而且这中新式的三合坚土筑城,效果究竟如何?
发石炮车又能否攻破呢?
其实,他心底里也带着几分未知。
魏延扭头问道:
“还需几日才能凑齐木料?”
马岱答道:
“大约还要三日。”
魏延冷哼一声。
“三日太久。”
他望着校场上已经组装出的那些庞然大物。
十二架发石炮车,已经完成。
虽没有达到他想要的三十架,可也足够先让固关上的魏军开开眼了。
魏延便就此大手一挥道:
“先用造出来的十二架日日猛攻。”
“咱们的兵卒又不用冲锋陷阵,闲着也是闲着。”
“传令下去,多备大石头,越重越好,越圆越好。”
他咧嘴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凶气。
“明日一早,先请固关上的魏军,吃上一顿石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