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魏延军中大帐里,难得摆上了酒肉。
一只肥羊被剁成大块,架在铁锅里煮得滚沸,肉香混着葱姜气味,在帐中翻腾不止。
几位军中大匠与匠作营统御,皆被请到了帐中。
魏延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
这笑倒也不能说假,只是瞧着有些硬。
他这人向来直来直去,最烦这些条条框框。偏偏太子殿下弄出来的军中匠作营,规矩比他这个雍凉大都督还大。
器械不得擅拆、图纸不得私观、零件尺寸不得轻改。
这些倒还罢了,什么望镜、瞄准镜,平日里一概归匠作营统御封存,哪怕他魏延想多借几支,也得按名册、批文、时辰来。
这叫魏延心里很是不爽。
可不爽归不爽,该低头的时候,还是得低一下的。
因为太子殿下造出来的两桩神物,就在这帮人手里。
此二物,便是望镜与瞄准镜。
望镜这东西,每军之中只有独立领兵的将军与斥候首领才有一支。以铜管、透镜相合,远处山岭、营寨、人影,皆能拉近来瞧。
当初魏延第一次拿到望镜时,便与刘备的反应是一样的,当场震得以为自己中了妖法。
隔着两座山,竟能看清对面军旗与人马走动,这东西若放在斥候手里,便等于给人多长了一双远眼。
至于瞄准镜,便更加邪门。
此物可配置在复合弓身上,以细小准星与镜面校正箭路。
军中弓兵、弩兵,只要能射八十步,手臂够稳,配上此物之后,便能把准头硬生生提到百步,甚至百一十步。
原本能射九十步者,得此物相助,可射百二十步,且仍有准头。
那些本就善射百步的神射手,便更是如虎添翼!
如今军中最远记录保持者,乃荆州都督赵云。
赵云以瞄准镜,可射百四十五步。
其次便是太子刘祀,曾射百四十步。
魏延见过之后,心里便一直惦记着。
这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了!
明日发石炮车攻城,固关城头魏军一乱,若能有几十名配了瞄准镜的精锐箭兵,专射城头将校、旗手、鼓手、弩手,那魏军守城调度便要乱上一大截。
可这东西平日里管制极严。
军中练箭时,说批一个时辰,便只给一个时辰。
时辰一到,匠作营统御立刻收回,登记,封箱,上锁。
那当真是半点情面不讲。
魏延今晚摆酒烹羊,自然不是真想与这帮本就叫他牙疼的人谈交情。
他要借瞄准镜,而且想要多借一些。
酒过一巡,羊肉也分了下去。
魏延端起酒碗,看向坐在右侧的一名老卒。
此人姓仇,名唤仇衡。
昔年曾是刘备身旁白毦亲卫中的护卫队长,后来伤了腿,不便再随军冲杀,便被刘祀挑了出来,教他识字记账,又派入匠作营,专管这些机密军械。
匠作营这些统御,多半都是这等出身。
识字、忠诚,且嘴严,还能压得住底下匠人。
魏延看着仇衡,脸上笑意浓了些:
“老仇啊,当年你是陛下身旁护卫队长,本督则从一个小小屯将杀到今日,做了雍凉大都督。”
“一晃眼,这都十六七年了。”
“想当初咱们在军中相见,你还嫌本督杀气太重,不像个能守规矩之人。”
仇衡端坐着,面皮黝黑,脸上几道旧伤十分明显。
他听到这里,也只是笑了笑。
“大都督如今,照样不像个守规矩的人啊,您是定规矩的人。”
帐中几名匠作统御都低头忍笑。
魏延哈哈一笑。
“说得倒也没错。”
“本督守不守规矩不打紧,只要能打胜仗便成。”
他说着,亲自给仇衡添了肉。
“明日攻固关,本督想多借些瞄准镜。”
仇衡面色不变。
“多少。”
魏延立刻道:
“一百。”
仇衡摇头。
“不成。”
魏延眼皮一跳。
“八十。”
“也不成。”
“五十总成了吧。”
仇衡从怀里取出一卷名册,慢慢展开来言道:
“大都督军中,能稳定射百一十步者,匠作营皆有登记。”
“昨日已核过,共计是四十七人,便只发四十七支。”
魏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好家伙!
他本以为今晚这顿好肉好酒,多少能换几副出来。
哪知道这老仇竟把名册都带来了。
魏延咬了咬牙。
“老仇,本督明日是去攻关,多几支瞄准镜,便多几分胜算。”
仇衡脸上却依旧平静道:
“大都督若多要,须有太子或丞相手令。”
“若无手令,名册上四十七人,便只发四十七支。”
“此外,明日战后仍要回收。损毁者记录,遗失者问责。”
魏延盯着他看了许久,如今酒也请了,肉也吃了。
有求于对方,对方却就是不松口!
他甚至心中气恼,有了想要拔刀之意,但这股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终还是妥协了。
“行!”
“就四十七!”
“你们这帮人,比丞相还难说话!”
仇衡也不接这句,只是把名册递给身旁小吏,吩咐明日按人发放。
魏延心里憋得慌,却也知道,这便是太子殿下设下的规矩。
这些东西太要紧,落到魏军手中,麻烦极大。
严一点,总归也没错。
得了四十七副瞄准镜后,他便也不再纠缠,反倒大手一挥,叫人再给匠作营添肉。
闹归闹,骂归骂。
明日还得靠这帮宝贝疙瘩,把发石炮车推上去。
便在当夜稍晚些。
魏延亲自去了精锐箭兵营下。
营中四十七名弓兵、弩兵早已被点了出来。
这些人平日里便是军中好手,射术不差,臂力也稳,只是距离真正百步神射,还隔着一层门槛。
瞄准镜出现后,他们便像是忽然摸到了那层门槛。
可这东西平日里太难碰。
练箭时批一个时辰,那便真只有一个时辰。
用完立刻收走,想多摸一会儿都不成。
此时见魏延亲自来了,众人赶忙起身行礼。
魏延摆了摆手,叫亲兵把一大席羊肉送上来。
热气腾腾的羊肉摆在营中,香气一下便散开了。
魏延一双虎目扫过众人,声音洪亮说道:
“都听好了!”
“本督今夜为你等寻来了瞄准镜。明日依名册,能射百一十步者,皆赐瞄准镜列阵攻城。”
“今夜这顿肉,都好好吃!”
“明日若立了功,自有你等的好处!”
此言一出,营中箭兵顿时沸腾,眼睛全都为之一亮:
“多谢大都督!”
众人纷纷应和,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在军中,神射手向来受人敬重。
可天赋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有。
许多弓兵苦练多年,也只能稳射八九十步。
差那么一点,便差了一整层身份。
如今瞄准镜给了他们触到百步之外的机会,这份诱惑,自然极大。
何况明日是真正作战。
能用此物杀敌立功,便不是训练场上射靶子能比的了。
魏延看着众人这股劲头,心中很是满意。
他要的便是这个气。
明日发石炮车一响,瞄准镜一开,倒要看看固关上的魏军,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稳坐城头。
…………
次日。
天色刚亮,陇山外雾气极重。
一层白蒙蒙的雾笼在山谷之间,连固关城头往下看,也只能看见关下汉军营中影影绰绰。
很快,从那雾气之中,突然响起了沉重而刺耳的木轮声。
咔咔咔……
那声音像是巨兽踩碎枯骨,又像沉重木梁在冻硬的地面上碾过,听得城头魏军牙根发酸。
“那是什么动静?”
“蜀军推东西上来了!”
“快看雾里!”
魏军们纷纷趴在女墙边,朝那片迷蒙雾气中望去。
开始时,他们还看不真切。
只瞧见一个个巨大的黑影,缓缓自雾中往前移动。
每一个黑影,都高得吓人!
直到那些东西被汉军推到固关一百三十步外,雾气也被晨风吹开了些,城头众人才终于看清楚。
十四架发石炮车,整齐横列在关前!
它们如十四尊充满威压的巨兽,立在冷雾之中。
高大的木臂斜斜扬起,粗壮车架被铁件与皮索牢牢加固。车轮足有近一人高度,碾过坚实沙地时,硬生生压出一道尺深的深槽。
每一架炮车旁边,都围着数十名汉军,一起奋力将这巨物推到了关前。
魏军们当然认识霹雳车,对于发石车的形制不会不懂。
刘晔当年所造霹雳车,曾在军中极有名气。
可眼前这东西,从形制上看虽像霹雳车,却比寻常霹雳车大了至少四五倍不止!。
它足有五丈以上高度,怕是不下万斤之重!
被推来时,木轮摩擦之声如同鬼哭,令人心底发毛。
城头上,何勇望着那十四架庞然大物,脸色当场变了。
贾嗣也快步赶到女墙边。
他看着关下那一排巨兽,眉头紧锁。
“这便是蜀军发石炮车?”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而在关下。
魏延骑在马上,望着已经列好的十四架炮车,眼中满是兴奋。
这东西,经过太子殿下再度改进之后,比当年南中时用过的更大,也更稳。
此时这巨物,最大可发二百四十汉斤重的咆石。
折成后世说法,便是一百二十斤上下。
一百二十斤石头,从百余步外砸到城头上。
哪怕砸不穿三合坚土筑成的关城,也足够把城头守卒砸得魂飞魄散。
便还在魏军们的惊讶之中,魏延骑在马上,已经抬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