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传令兵立刻举旗。
十四架发石炮车旁,汉军开始装填超过二百汉斤的巨石!
那些石头早已挑过,尽量取圆整厚重者。
十几名兵卒合力,用木杠和绳索将巨石送入兜囊。
绞盘转动,长臂被一点点压下。
皮索绷紧,木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城头魏军听着那声音,心脏也跟着一点点吊了起来。
“固关的魏狗们,石子宴,开席了!”
伴随魏延一声畅快的大笑,一百二十步外,十四架巨大的发石炮车瞄准了固关城墙,纷纷动了起来。
令旗猛然落下。
下一刻,十四架发石炮车齐齐震动。
粗大的木臂猛地弹起。
天地之间,骤然响起一片沉闷呼啸之声!!!
十四块百余斤巨石破空而出,越过晨雾,朝着固关城头狠狠砸去。
…………
此刻,城头上的魏军,从头到尾完全都是懵的。
他们先前在城头上看着汉军将一架架巨大木车推出来时,心中只是觉得惊疑。
等到汉军开始往那木车之上搬石头,许多人便一下愣住了。
那些石头,实在太大!
寻常两三人合抱,才能勉强抬动一块。
有些圆石更像是从山中硬生生凿下来的石磙,表面尚带着新鲜的斧凿痕迹,被数名汉卒用木杠、绳索、滑轮一点一点吊入兜囊之中。
城头上的魏军看得眼皮直跳。
在他们的印象中,寻常发石车能发七八斤大的咆石,便已经称得上有用。
即便是大魏军中不轻传于外的霹雳发石车,最多也不过将二三十斤的咆石,发到百步之外而已。
这里说的斤两,还都是汉斤。
而且这等器械,最难的不是把石头发出去,而是发出去之后能打中。
百步之外,石头飞上天又落下来,中不中全看校定与运气。
十发能中一二,便已算得上善射。
可对面汉军营中的那些石头,怎么看都不止二三十斤啊!
那玩意看着最小的也有百八十斤,大多数只怕在二百斤以上!
这东西能发出去?!
城头上不少魏军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守关偏将军贾嗣和副帅魏平也俱是一愣。
他们知道蜀军发石炮车的名头。
却没有想到,这东西竟是这般庞大。
还不等二人想明白,天空中已经传来一阵沉闷呼啸。
那声音很怪。
不像箭矢破空。
也不像寻常石块被发出之后的尖锐风声。
更像是一块沉重的山石从天上滚下来,把空气都压得发闷,仿若从天而降的陨石轰击一般!
贾嗣猛然抬头。
晨雾上方,一道道巨大的黑影从半空中划过。
下一刻,前方七八步外,一颗巨石轰然落地!
轰!!!
那一瞬间,城头上的人只觉眼前黄光一炸。
巨石砸在关城内侧地面上,如同天上坠下的陨石,顷刻间将坚实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黄沙、碎石、砖屑、尘土…此刻一并飞溅起来,竟向四周抛出十余丈远。
站得近的几名魏兵当即被碎石打中,惨叫着扑倒在地,捂着眼睛惨嚎。
紧跟着,又是几声震响接连炸开。
轰!!!
轰!!!
…………
每一声落下,城头都像被人从脚下狠狠撞了一记!
众人脚下仿佛在颤,这还只是砸在城头空处。
正当贾嗣惊疑之时,便听见一声更加沉重的巨响。
一枚巨石已经砸中面前不远处的青砖墙。
那处砖墙乃是曹魏这两年新筑,以三合坚土为芯,外覆青砖,号称极为坚固!
可这一击落下,墙面之上瞬间竟是砖屑纷飞。
整片外层青砖像被巨锤砸中,砰然崩碎,竟是直接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坚土芯子。
不等魏军回过神,紧跟着又是两声轰响。
轰!!!
轰!!!
两颗咆石先后砸在同一段长墙附近。
青砖墙顿时又被砸得坑坑洼洼。
一时间,碎砖像雨点般向后溅飞,砸得城头魏军捂脸躲避。
一名弩手被一块砖角砸中额头,整个人仰面倒下,连喊都没喊出声来。
又有一枚巨大如锅盖般的石头,几乎是擦着城楼飞过。
它没有正面砸中城楼。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擦,左侧城楼上角便像是被猛兽啃了一口,当场塌下一大片。
木梁断裂,青砖崩落,瓦片哗啦啦砸下…
漫天的尘土与砖屑,在瞬间喷得满城楼都是。
贾嗣只觉耳边嗡的一声。
这东西的威力,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城头上的魏军,也从先前懵懵的状态,一下变得惊慌起来!
“躲开!”
“莫站在墙边!”
喊声、惨叫声、跑动声……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不少魏兵本能地往城楼背后躲。
也有人试图抬起盾牌护头,可面对百余斤巨石从天而降,寻常盾牌与纸糊的也没什么两样。
若真被砸中,便是甲胄齐全,也只会被连人带甲砸成一团烂肉。
贾嗣怒声喝道:
“稳住!”
“各营稳住!”
“不过是发石车,莫要自乱阵脚!”
他这话喊得声音极响,可他没有注意到,就连他自己呼喊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与此同时,汉军阵营第一轮咆石已经发完,第二轮咆石装填的声音,已经从城下传来。
咔咔咔……
那又是绞盘转动的声音……
方才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时,魏军们尚且没有反应。
可这一次,有了先前的经历,再听到这声音。
那声音在魏军耳中,简直像是催命的鬼叫一般!
正在此时,关下汉军阵中,又有一队队弓兵走了出来。
人数不多,,四十余个。
他们并未像寻常弓兵那般密集列队,而是分散着向前,一字铺开,彼此之间隔着数步远。
此时朝阳渐渐升起,晨雾被蒸腾掉了一些,能见度比方才好了许多。
这四十余名汉军弓兵卡在一百零五步到一百一十步之间,停下脚步,张弓搭箭。
这个距离极为阴险。
固关城头上的魏军弓手,即便是其中最厉害的神射手,也极难在这个距离上对他们造成真正威胁。
从城上往下射,虽有居高之利,可一百余步外,想精准射中分散移动的人,仍旧太难。
床弩倒是能打得远。
可床弩笨重,调整不便,适合打密集军阵和大型器械。
这四十余名汉军弓兵分散得极开,单用床弩去射他们,几乎是在拿重锤砸蚊子。
可反过来,汉军这四十余人却能在这个距离内,对城头魏兵造成有效杀伤。
因为他们手上之弓非是凡弓,乃是刘祀亲自构造的复合弓。
不仅如此,还都装着瞄准镜。
一名汉军箭兵半跪在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左手持弓,右手扣弦,目光贴着瞄准镜,望向固关城头。
镜中,原本百余步外模糊的人影,被拉得清楚了许多。
他看见一名魏军披着铁甲,正试图从砖屑之中爬起。
那魏兵甲胄确实扎实。
胸腹有甲,肩臂有护,头上还有兜鍪。
若是寻常箭矢射过去,多半只会被甲片弹开,或者卡在甲缝上。
但再严密的甲,也总有薄处。
那名魏军正扭头朝旁边喊话,脖颈间露出了一线空隙。
汉军箭兵没有迟疑。
霎时间,弓弦骤响,箭矢破空而出!
百余步距离,眨眼便至。
只听“噗”的一声。
箭头自那魏兵脖颈薄弱处扎入,贯穿血肉,又从另一侧透出半截。
那名魏兵身子猛地一僵,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两眼,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射中自己的这一箭来自何处?
他甚至未曾感受到疼痛,当鲜血流淌出来时,那名魏兵下意识用双手徒劳地去捂脖子,可血已经顺着甲领涌了出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栽倒在城头。
几乎同一时间,四十余名汉军弓兵陆续放箭。
他们射得并不急,每一箭都要看,要瞄。
可在一百零五步外,他们身旁的环境足够安全,有充分的时间去瞄准,去对付那些魏军城上站着的身穿甲胄的精锐兵卒。
此时的城头上,魏军正在被发石炮车打得四处奔走,此时哪里还能像平时那样稳稳遮护。
只片刻工夫,一轮箭矢射出,便有二十几名魏兵先后倒地。
其中许多都是身着铁甲的精锐。
寻常弓箭最难杀的,便是这些披甲老卒。
可在瞄准镜面前,只要距离够近,只要弓手的手够稳,甲胄的意义便被削弱了许多。
贾嗣亲眼看着一名刚刚被他派去传令的军侯,被一箭射入面门,整个人从城垛后栽了下去。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才咆石炮车的威力,已令他七窍恐震。
可汉军那四十余名神射手的手段,却比发石炮车更叫他难受!
巨石威力大,可终究砸得慢。
能躲能避。
可这些汉军弓兵,却像一群冷静的毒蜂,站在自家弓箭够不着的位置,专挑城头最要紧的人射。
而自己却拿他们几乎没什么好办法!
城外那些蜀军弓兵所站位置,只怕已在百步之外了吧?
他心中估算着。
贾嗣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此刻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蜀军会用猛火油、发石车。
也想过魏延会驱兵猛攻,自己可能会遭遇极难的一次攻坚。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仗还能这样打?
二百余斤咆石往上头砸。
百余步外,蜀军又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的神射手?能够在底下如同点名一般的射杀自家精锐士卒!
城头魏军连还手都做不到,只能在混乱和惊惧中挨打。
魏平也站在他身旁,此刻脸色同样极白。
他喉咙动了一下,低声道:
“将军,这仗……”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贾嗣也没有接。
因为此刻的他,自己也正在心里问同一句话。
这仗接下来还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