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军看来,这当真是诡异的一幕。
自家的攻击范围不够长,拿对面无可奈何,只能任由蜀军骑在头上拉屎。
蜀军的攻击距离却是出乎意料的长,竟能轻而易举打击到城上的自己人。
偏偏这伙蜀军弓手们,眼睛更是刁钻。
普通兵卒、身穿皮甲、扎甲之人他们都不射,专挑身穿铁甲之人动手。
任谁都知晓,这样身覆铁甲之辈,往往是大魏军中精锐。
战场之上,这样一名精锐老兵所能起到的作用,远远高于普通兵卒们。
但在这一刻,你却没有丝毫办法去对付对方,反倒被对方专挑你的精锐下手……
贾嗣此刻当真是一脸恼火,更有一股压不住的焦急。
先前两轮猛攻下来,他已经看出了一件事。
蜀军这些发石炮车,并非只靠运气乱砸。
第一轮十四颗咆石,约莫有四颗真正打上了城头与长墙。
到了第二轮,准头便已经提了上来。
十四发之中,竟有五六颗落在了关城附近。
这便说明,蜀军炮车后头的那些匠作,正在一点点校正角度与力道。
蜀军的发石炮车,比大魏的霹雳发石车准度还要高出至少一倍!
若再叫他们打上半日,只怕准头还要更高。
而蜀军发来的咆石,每一颗都大得吓人,那石弹的直径比军中十人吃饭所用的陶釜都要巨大。
那东西从百三四十步外高高飞起,再重重落下,哪里还像寻常石弹?
简直像有人把一块山石从天上抛了下来!
偏偏蜀军在关下根本不用冲锋。
兵卒们只管在炮车旁装石,绞盘,放索。
那些精锐弓兵,也站在井阑、土堆之后,慢悠悠地张弓搭箭。
看着就叫人火大!
魏军这边若能还手也就罢了,偏偏还就还不了手!
“轰轰轰轰————!!!!”
又是接连四声巨响。
四颗二百余斤的咆石先后飞来,带着沉闷风声砸向城头。
众人只觉脚下马道仿佛都在震。
一颗咆石狠狠撞在青砖墙上,砸得墙面砖屑横飞。
另一颗擦着女墙落下,将一整片垛口直接拍得粉碎!
第三颗落在马道边缘,滚出去数步后又撞倒两名魏兵。
最后一颗则正中马道!
但听得轰然一声!
那坚实马道竟是被砸出一个二尺深的大坑出来!
石面、夯土、碎砖,在此刻被一并炸开。
而那块从百余步外飞上高空,又重重坠下的巨石,本身也在撞击的一瞬间四分五裂。
一时间,成百上千的石屑与碎砖四面溅射而出,高速飞行……
许多碎屑虽不如整块咆石那般致命,可速度极快,打在人脸上、脖颈上、手腕上,照样能打出血洞来。
数十名魏兵被这片碎石屑打中,惨叫着捂脸倒下。
整座城头,一时间像是一锅被搅乱的粥。
魏军们如一群被惊出洞的仓鼠,尖叫着往四处逃窜……
贾嗣看了一眼魏平,而此刻的魏平也正看着他。
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厚的愁色。
贾嗣咬了咬牙,沉声道:
“魏贰督,来城楼里叙谈一番。”
二人很快钻入旁边城楼之中。
这座城楼左上角刚被一块咆石擦塌,屋内满是灰尘和碎木屑。
几名亲兵想要跟进来,被贾嗣摆手赶了出去。
他站在塌了一角的窗边,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巨响,面色阴得厉害:
“蜀军攻城,手法着实怪异。”
“如今我等毫无还手之力,再任由他们这样打下去,士气必崩。”
“届时即便你我不降,只怕也要被乱兵取了首级,献关请功啊!”
魏平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心中惊恐,却又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这些守将的家眷,大多都在洛阳或长安。
一旦临阵投降,等待家人的便是族灭之祸。
这也是曹魏制衡边将最常用的法子。
将领在外领兵,家眷却留在腹心之地。
你想降,可以。
先想想家中父母妻儿。
所以他们不能退,更不能轻易投降!
可眼下这局面,退不得,进不得,冲不出去,守在城头又只能活生生挨打……
这仗打的憋屈!
打得叫人心头发闷啊!
魏平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将军,眼下能用的法子不多,只能将军中善射之人尽数请来。”
“再于马道上架设井阑车,借城头高度居高临下放箭。”
“蜀军那些弓兵虽射得远,可他们终究也只是人,只要能将他们射杀,少一个,便少一分威胁。”
贾嗣沉默片刻。
这法子算不得好。
可眼下,也确实别无他法。
发石炮车太远,魏军弓弩打不到。
汉军弓兵又散得开,床弩很难命中。
若在城上架高井阑,再挑善射之人站上去,借高度压制,或许能勉强够着对方。
至少不能这样干挨打。
贾嗣当即点头。
“传令,调军中善射者。将井阑车拉上马道,先压住蜀军那些弓兵!”
…………
片刻之后,汉军阵营之中。
魏延正拿着望镜,看得津津有味。
镜中,固关城头的魏军被打得乱成一团。
先前那些身覆铁甲、走动发令的精锐老卒,已经被瞄准镜弓兵射杀了上百名。
如今城头上不少魏军全都蜷缩在城垛下方,连头都不敢冒出来。
魏延越看越觉得舒坦,一拍大腿,激动道:
“好东西啊!”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这望镜好,瞄准镜更是好!
要不是仇衡那帮人管得太死,他真恨不得给全军精锐弓兵都配上。
正在此时,望镜中忽然出现了新的动静。
几架井阑车被魏军合力推上城头马道。
显然,魏军是打算用此物来针对汉军那些精锐弓兵。
魏延看了片刻,冷笑一声。
“来人!”
“取猛火油罐来!”
身旁亲兵当即领命。
很快,一坛坛封好的猛火油罐被搬到发石炮车旁。
那些油罐外头缠着麻绳,又以泥封口,旁边另有军吏逐一检查。
魏延大手一挥。
“先停石弹,换猛火油罐!”
十四架发石炮车齐齐停了下来,匠人们迅速调整兜囊与角度。
军卒们不再搬运巨石,而是将一坛坛猛火油罐小心装入兜囊之中。
这东西比巨石轻许多,却也更加要命。
石头砸下来,砸哪是哪。
猛火油一旦砸碎,便是一片,更别说后头还有火箭。
魏延看着城头那几架刚刚架好的井阑车,脸上笑意越发凶狠。
“想射本督的人,那就先烧你们的架子!”
令旗再落,十四架炮车重新震动起来。
随即,一坛坛猛火油被抛向固关城头。
第一轮落下时,魏军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只听见砰砰砰一阵碎裂声,陶罐在城墙、马道、垛口、井阑车旁边接连炸开。
刺鼻的油液四处飞溅,顺着青砖墙往下流。
有的洒在马道上,有的泼了魏兵满身。
贾嗣刚刚从城楼里出来,便闻到一股熟悉又令人头皮发麻的油腥味。
他脸色瞬间变了:
“是猛火油!”
“快散开!”
可话音刚落,第二轮油罐又砸了上来。
随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足足上百坛猛火油,在固关城墙与马道周围炸开。
数轮之后,泼洒出去的油液几乎连成了数大片区域,城头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猛火油迹。
魏兵们踩在上头,脚下一滑,甚至站都站不稳。
而那几架刚刚安置好的井阑车,更是被油液浸得湿漉漉一片。
贾嗣与魏平显然失算了!
他们本想用井阑车和善射之人压制汉军弓兵。
可井阑才刚刚安设好,弓兵还未来得及攀爬上去,便引来了汉军的猛火油已经先一步砸到了城头。
关下。
四十七名汉军弓兵齐齐换箭。
火箭点燃!
箭头上的火苗在晨风里轻轻跳动!
魏延放下望镜,沉声道:
“射!”
下一刻,一轮火箭冲着固关城头飞去。
紧跟着,第二轮,第三轮……
火箭划破晨雾,落向那些被猛火油浸透的地方。
一支火箭扎入马道油迹之中,火星刚碰到油液,便猛地窜起一团火。
轰的一下!
整片油迹被点燃!
紧接着,城头各处火光接连炸开。
井阑车旁边、青砖墙下、马道之上、城楼塌角附近……
几十米方圆的一片火油区域,直接在瞬间变成了火海!
很快,固关城上起了六七团巨大的燃烧区域。
一时间,火焰翻卷,浓烟滚滚。
那几架刚拉上去的井阑车,也被火舌吞了进去,眨眼变作了助燃之物……
井阑上尚未站稳的几名魏军弓兵,惨叫着往下跳,刚被点燃,整个人便像火炬一样在马道上翻滚起来。
周围魏军见状,面带惊惧,纷纷四散逃窜……
面对这种打法,他们实在没有丝毫办法。
蜀军根本不上来与你近距离接触。
就站在百余步外,用巨石砸,用油罐泼,用火箭点。
他们守在城头,却像被关在笼子里挨打一样,这种挫败感,几乎一下击穿了许多魏兵的心气。
贾嗣和魏平急得大喊:
“快!”
“以沙土覆之,可灭此火!”
“大家不要慌乱,咱们有克制之法!”
沙土确实能灭猛火油,这两年曹魏针对猛火油,也做过不少准备。
城头上原本就堆了沙袋、湿毡、土筐。
可问题在于,猛火油不是桐油那等燃得慢的玩意儿。
火势烧起来之后,速度极快,你扑火还没有烧得快,又有谁敢顶着从天而降的油罐去做这等无用功呢?
几名军吏硬着头皮驱赶兵卒往前。
有魏兵抱着沙袋冲到火边,刚要往上盖,头顶又传来呼啸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