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坛猛火油正砸在他们身侧,陶片炸开的一瞬盘面,油液溅了他半身。
下一瞬,旁边火焰猛地席卷过来,将一片人登时吞没在其中……
那些魏兵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便在火中疯狂奔跑。
这一跑,又将身上的火油甩到旁边几人身上。
火势随即扩散……伴随又几轮猛火油罐不断轰砸,整座固关城墙几乎都燃烧了起来。
原本准备前去灭火的魏兵们,直接被从天而降的油罐和接连窜起的火焰逼退。
有人被烧着。
有人被浓烟呛得跪倒。
有人丢下沙袋,转身便跑。
一时间,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在城头混成一片。
魏军开始不受控制地争相逃窜……
贾嗣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眼睛发红。
他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喝道:
“撤退者斩!”
“快快回去作战!”
几名溃兵被他喝住,脚步停了一下。
可他们回头望向贾嗣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敬畏。
其身后更是很快聚集了一片人,此刻有人阻断他们的生路,在这帮人的眼里,只有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价的凶狠!
那是亡命徒一样的目光!
他们方才已经被火烧、石砸、箭射,所逼疯了。
贾嗣看到这些人的眼神,心中猛地一寒。
随后,他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和魏平,并非张郃、徐晃、曹真那等大将。
平日里守关,靠军法和官职还能压住人。
到了这种时候,他们是镇不住场面的。
若当真再逼下去,激起哗变,后果只会更难看。
旁边魏平同样面色灰败。
二人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魏军往城下逃去,却有心无力。
很快,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混乱喊声。
不知是哪一队守卒先动的手,也不知是谁最先砍开了门闩。
在一片哭喊与咒骂声中,固关关门竟被人从内打开了。
贾嗣与魏平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这时候,真的再无其他法子了!
继续守下去,必死!
强压兵卒,可能立刻被乱军砍死。
投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那还怎么办?
降呗!
更重要的是,此番并非他们主动献关投诚,而是士兵哗变,险关失守,他们不得已而降。
若消息传回洛阳,陛下与大司马念在这一点上,或许不会对族中大举杀戮。
现在,他们只能如此指望。
贾嗣长长叹了一声,魏平也跟着沉默下来。
二人收起佩剑,命身旁亲兵扯下旗帜,随后一同往城门外走去。
城外寒风扑面而来。
关下,魏延骑在马上,看着固关关门缓缓打开,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不多时,大股魏军走出关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贾嗣与魏平同样走出城外,隔着老远,二人齐齐跪地,一脸悲壮道:
“罪将贾嗣。”
“罪将魏平。”
“愿降大汉!”
固关大门,只一日,竟然就此洞开!
…………
几十步外。
魏延骑在马上,望着固关城门外跪了一地的魏军降卒,一时间竟也愣了一下。
不只是普通兵卒。
连贾嗣、魏平这两个守关将军,也都亲自出列跪降了。
这让魏延心里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这玩意儿,破城速度就这么快吗?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睡醒,似乎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他原本可不是这样想的。
按照魏延先前的谋划,今日白日里先以发石炮车猛攻关墙。
十四架炮车轮番轰击,打上二十轮之后,总能探明固关这道关墙哪里最硬,哪里最薄。
等找到薄弱处之后,再将所有发石炮车尽数调过去。
三十架若能造齐,便三十架齐发。
造不齐,便以现有炮车反复轰击,对准一处地方猛砸!
他料想三日之内,必能将城墙轰塌一段,届时便可直接以复合弓掩护,行夺关之事。
白日里攻城,夜里看不清准头,那便往城上发猛火油罐,叫魏军昼夜不得安生。
能睡也不叫他们睡稳,能吃也不叫他们吃安生。
如此连续折腾五日,固关必破。
这才是魏延原本的作战思路。
他要在接下来的五日里,迅速拿下固关,然后率军直扑汧县,撬开陇西往关中的门户。
只要固关一开,陇关道便不再是死口。
到时候他这几万雍凉兵马,便能顺势压入关中,把曹真的心肝肺都搅得乱成一团。
结果谁能想到?
还没到五日,甚至连一日都没过。
魏军自己就开门降了?
魏延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固关城头,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慨,还有几分说不出的荒唐。
你们不是花费大代价烧出了什么三合坚土吗?
不是仿着街亭长墙,修了两里青砖工事吗?
不是号称上万人守关,粮械齐全,等着曹真派兵来援吗?
这就完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马岱,咧嘴笑道:
“咱总算知道殿下当年半月攻克牂牁,一月时日全取益州郡,到底有多神速了。”
“这发石炮车一摆出来,又有猛火油与瞄准镜弓兵配合,天下还有几座城能稳稳挡得住?”
马岱也望着固关,久久没有说话。
此刻,他心中同样震动不小。
固关这座关墙,绝非寻常县城可比。
它几乎就是照着当初街亭长墙来修的。
青砖、坚土、长墙、关城、马道、两侧工事,处处都为防守而设。
当年徐晃攻打街亭长墙,付出了近三万人死伤的代价,最后还是灰溜溜退去。
若没有发石炮车与猛火油,没有这些远在百步之外还能点名射杀精锐的弓兵,真要靠人命去填固关,只怕至少两三个月才有可能攻下来。
而且这两三个月,还得是在魏军援兵不至的情况下。
可如今呢?
仅仅才半日啊!
魏军就被打到军心崩塌。
这已经不是寻常攻城了。
这是把守军按在城头上打,叫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挨砸、挨烧、挨射,却还不了手。
城池再坚,也得有人敢守。
人心一散,关墙再高也无用。
此刻的马岱,胸中震撼不已,更是轻声喃喃道:
“殿下所造攻坚神物,确实厉害。”
“若无此物,固关不知要死多少儿郎,真乃神物也!”
魏延点了点头。
他这人嘴硬,也狂,可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兵卒的命不是草。
若能用器械砸开城,谁愿意拿活人往墙上撞?
这一次固关能破得如此快,发石炮车自然居功至伟。
但复合弓、瞄准镜、猛火油,同样少不得。
巨石先破其胆,弓兵再杀其骨干,猛火油最后烧垮士气。
一套打下来,固关上的魏军压根没有喘气的机会。
魏延看着跪在远处的贾嗣与魏平,冷哼一声,随即喝道:
“传令。”
“收降卒,封兵器,救火。”
“再依太子之令,敢趁乱抢掠者,斩!”
很快,汉军有条不紊地入关。
降卒被分批押下,伤者另行看管。
城头火势渐渐被沙土压住,只余大片焦黑油迹,与被巨石砸得坑洼不平的马道。
魏延站在关下,抬头看了一眼固关城楼。
半日破关。
这消息一旦传到长安,曹真怕是要睡不着了。
…………
与此同时。
陈仓道,散关。
如今陈仓守将,乃是郝昭。
而陈仓之前这道散关,则由郝昭副将王双负责镇守。
散关之地,地形极其狭窄。
两侧山势夹逼,如刀劈斧削一般,中间只留下一条逼仄通道。
最窄处,不过五马并行。
抬眼望去,山壁高耸,天光被挤成一线,真如一线天。
前方一座关墙修筑得与两侧山势相连,像是硬生生在这条山缝之中塞进了一道铁闸。
此地最要命之处,还不只是关墙高险。
而是关前空地极小。
真正能展开阵势之地,至多只容五六百人。
这便意味着,诸葛亮若要在此地强攻,哪怕他身后有一万大军,也不可能一股脑压上来。
每次能派到关前的人,就那么多。
若这些人手拿兵器,再携带攻城器械,又要留出冲锋距离,那么真正能投入到第一线冲杀攻城的兵卒,至多也不过二三百人。
要以二三百人攻关,而王双在关上却有两千守军。
这几年来,魏军更是多有准备,箭矢、滚木、礌石尽数备齐。
又是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若真是那二三百人前来攻关,实在不足为惧。
冷兵器时代,像散关这种地方,谁掌握了关口,谁便掌握了一切。
兵力多寡,在这里反倒没那么要紧。
只要守军不乱,只要粮草足够,哪怕外头来十万大军,也只能一批一批往前送死。
这也是为何后世宋朝时候,两千宋军能在大散关抵挡金兀术十万大军的原因所在。
地势太窄,攻方兵马再如何多,到这里也展不开。
此时的王双,正站在散关城头,望着南面山道。
他身材高大,面容粗厉,披着一身厚甲,腰间佩刀极长。
作为郝昭副将,他并非无能之辈。
这些日子以来,散关上下早已戒备森严,尤其是前几日便已探明蜀军动向,已是直奔自己而来。
如今,城头箭矢堆满,滚木、礌石、火油尽数搬到了近处。
城内两千兵马分作数队,轮番值守。
王双心中很清楚,蜀军若想打陈仓,便要先过散关。
散关若不破,陈仓便稳如泰山。
而他要做的,便是把诸葛亮堵死在此处!
有这等地势,王双自然有信心守得住。
正想着时,一名魏军斥候忽然自南面山道疾奔入关。
那斥候满身尘土,气喘吁吁,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上城头。
到了王双面前,他单膝跪地,拱手禀报道:
“报!”
“将军!”
“蜀丞相诸葛亮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已过清姜河,距此仅半日路程!”
王双闻言,面色一喜,那双粗粝的脸庞之上,一时间竟然带着几分渴望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