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声惊天震响猛地触发!!
轰——!!!
百子铳从城上往下打击,这个距离不过三十来步,正是刚刚好。
便在铳口处火光炸开的一瞬间,上百枚铅丸散射向四方!
下方正准备冲上来增援的魏军,瞬间便被扫倒一片。
有人胸口中弹,整个人往后倒飞半步。
有人脸上被打成血葫芦,当场摔倒,更多的人腿上、腹部、手臂尽是血洞,惨叫着滚下台阶。
便在这一片惨叫声中,成片魏军直接倒地。
谁料这一铳方响,二铳又开。
随即又是第三铳!
三架百子铳轮流各击发了一次。
等到黑烟再散开一些时,再看城下,已经躺倒着上百名魏军。
有些已经死透。
有些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止不住地哀嚎呻吟。
那声音叫人心里发冷,周定与身后众多魏军此时已是神魂俱颤,哪里见过此等毁天灭地一般的武器?!
一声响动,便倒下一大片。
三声之后,百余人没了战力。
这已经不是寻常战场上的勇怯之争,这更像是天雷落入人群之中,开了天罚。
能在瞬间射杀百余人,这等威力,离谱得让人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来。
毫无来由地,人群之中便有魏卒主动扔下武器。
一时间,恐惧与降心蔓延,很快便是一片。
他们举起双手,面色惨白,直接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周定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忽然想起散关,想起王双被百二十步外的强弓射倒时的场景。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带着几百人逃回陈仓,带回了重要军情。
这是个错误!
现在看来,自己当初若是在散关便降了蜀军,甚至直接带路,如今身上已经背负功劳。
第一批降顺之人,往往封赏最多,得利也最多。
如今倒好,跑回陈仓,替郝昭守了这么一场绝望之战。
守到最后,却还是要降。
还是从主动归顺,变成了败军投降……
唉!
周定心中一声叹息。
他望着周围那些已经没了胆气的弟兄,又看着城上逐渐推进过来的汉军盾阵,终究丢下了手中长刀。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弟兄们,俱都放下武器,咱们降了吧!”
伴随着一片兵器落地声响起。
周定与众弟兄们一并扔下武器,跪倒在城下,迎接汉军入城……
…………
这一战,从扎营开始,到渡河用了五日。
攻城用了一日半。
可真正到了破城夺取陈仓时,这道雄关,竟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便被汉军拿下了。
南门一破,东南角一降,城内魏军军心彻底崩散。
郝昭虽还想组织巷战,可各处守军已经不听调度。
陈仓城中,除了少量魏军还在几处巷口负隅顽抗外,近三千魏卒全部投降。
城中四门大开,魏军副将王喜与周定一同捧着印玺出城,二人跪倒在诸葛亮面前,低头请降。
此刻的诸葛丞相,坐在车上,看着二人,又望向那座烟火未尽的陈仓城。
城头上,大汉旗帜已经被插了上去,赤色旗面在黑烟与晨风中猎猎作响。
诸葛亮心中没有多少得意。
反倒有几分沉重。
这一战,大汉神器尽出,才破得如此之快。
若无太子殿下这些年所造火器、猛火油、发石炮车、复合弓、连弩、炸药,这陈仓城怕是会把他拖死在渭水之畔。
他收回目光,缓缓道:
“降卒不杀,收缴兵器,分营看管。”
“城中百姓不得惊扰,违令者,斩!”
“谢丞相不杀之恩。”
王喜与周定伏地叩首。
而此时,南门城墙上。
郝昭远远望着那些前去投降,跪倒在诸葛亮面前的同僚们,面容当真苦涩。
他乃擅守之将。
这些年奉命守陈仓,加固城防,修城筑寨,自问也将能做的都做到了。
陈仓城墙坚厚、河岸难渡、城门深重/营寨严密。
再到箭楼、沙土、火油、备用城门、堵门巨石……这整个大魏,只怕也无几人如同这般防御的仔细了。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败得如此之快?
只片刻之间,汉军们已经提刀持枪,上了城头。
大汉旗帜此刻已经插在城头处。
他身边仅剩下的数十名亲兵,也只在转瞬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鲜血染红了黢黑的城砖……
转眼之间,他便成了败军之将……
此刻,数十名汉军将他围在当中,却没有立刻上前杀他。
诸葛丞相还是爱才的,对这样的人,愿意再给他一次开口的机会。
城下方,便在此时来了一位熟人。
此人名叫靳详,乃是昔日郝昭的同乡旧友。
先前汉军攻城之前,便曾派遣靳详前来劝降过一次,郝昭自然不会变节。
此刻,靳详再度站于城下,望着城头上这位同乡狼狈模样,一时间多有不忍。
靳详沉默片刻,终究是开口道:
“伯道。”
“诸葛丞相天兵降下,如今形势,你定也看得清楚。”
“陈仓已破,魏军已降,再抗下去,不过徒伤性命。”
郝昭站在城头,没有说话。
靳详叹息一声,语气放缓许多:
“当年你我还是少年时,曾一同立志。”
“大丈夫当立于天地之间,终结乱世,还百姓以太平。”
“这些话,你还记得吧?”
郝昭眼神动了一下。
这些话当然记得。
少年时候,谁还没有些热血?
他们也曾站在乡间土塬上,看着远处流民,看着被兵火烧过的村落,咬牙说将来若有一日掌兵执政,必定要终结这乱世。
那时候的话,很干净,也很真诚。
靳详继续道:
“如今大汉所在之地,百姓日渐富足。”
“先前诸葛丞相取陇西与凉州时,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如今一路凯歌,亦是如此。”
“这不正是咱们少年时候的志向,被一点一点实现了吗?”
“伯道,如今你何不降汉?当与我一道,实现当年之志!”
“这还有何迟疑之处呢?”
这番话传上城头,郝昭心中只剩苦涩。
他少年时候确有此志。
这些年守城、领兵、见民生凋敝,他对众生也并非没有怜悯之心。
只是人生走到如今,许多事早已不是少年时那般简单。
他很清楚,自己这副身子骨,本就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若非砂糖吊着气力,若非一股犟劲支撑,他恐怕早该倒下。
至于传闻中蜀军待民之好,乃是三国中最盛。
这话他确实听过,可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是真是假,与自己一个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自己就必须要弄清楚这件事吗?
他摇了摇头,即便如今降了汉,又能多活几年?
或许还能得个不低的官职,甚至诸葛亮惜才,刘祀也可能用他。
可洛阳城中的家眷怎么办?
曹魏待他不薄,曹真对他又有知遇之恩。
他的门第、妻儿、族人,全在魏地。
他不可能为了自己这点本就不多的残生,去搭上洛阳城中家眷们的性命。
所以他郝昭,必须为曹魏尽忠!
至于后人将来命运如何,那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事。
自己殉国之后,他们不会有差。
即便将来蜀军当真如此厉害,诸葛亮拿下长安,攻破洛阳,后人自有后人之福。
那已是他们的事,也与自己无关。
想到这里,郝昭的眼神变得坚定。
他望着城下的靳详,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先生不必再劝,不过是一死而已!”
靳详脸色一变:
“伯道!”
郝昭没有再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仓城。
这座他守了许久的城,驻扎了数年,如今却已更换了旗帜。
他又看向远处渭水,河水仍旧在流,就像往常一样,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郝昭忽然重重咳嗽起来,咳得肩背都在发颤。
可咳完之后,他脸上反而平静了许多,他扶着残破女墙,慢慢攀上城头。
靳详仰头望着他,声音几乎带了哀求:
“伯道,莫要如此啊!”
“未来之路还很长!”
郝昭低头看了靳详一眼。
眼中没有怨,更加没有恨,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歉意。
他最后与老友惜别着,举起一双被油污染得发黑的双手,单薄的身子在城上,冲着城下的少年旧友最后抱了抱拳。
随后,他望着下方,而后闭上双眼。
一跃而下,以身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