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只以为,刘祀与诸葛亮相处多年,定能从中获得教益。
若得诸葛亮倾囊传授,这刘祀应当不至于犯蠢。曹真心中本有些失望,怕自己心中所想不能实现。
却不成想,他所担忧之事并未发生,反倒是刘祀真的如他所言犯了蠢。
此时的曹真心中带着难得的激动,一拍桌案,畅快笑出声来。
不由开言讥讽道:
“某本以为,蜀太子乃是我大魏心腹之患。”
“岂料失了诸葛亮在身旁做臂膀,这刘祀原是个无牙幼虎,如今暴露出真实本领来了,竟是一酒囊饭袋,哈哈哈……!”
这等话说出来,帐中魏将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曹真这番讥讽,倒也并非全无来由。
就以刘祀如今的举动来看,确实不像一个成熟的三军统帅。
从箕谷而出后,蜀军方才离开山地,脚跟尚未站稳,便舍了五丈原这等可进可退之地,反倒一路往渭河与郿县方向压来。
这便等同于主动把自己放到关中平原,也等同于把大魏铁骑最擅长的战场,亲手送到了魏军面前。
这简直就是纸上谈兵!
这才是曹真看清他的原因所在。
蜀太子刘祀这几年名声太盛,几乎被蜀人吹成了天命所钟之人,曹真原本对此颇为忌惮。
可如今看来,此人一旦离了诸葛亮在旁边谋划,便也不过如此。
帐中笑声渐渐停下,蒋济看着曹真,心中仍旧有几分不安。
他向来不愿以轻敌之心看待蜀军。
尤其是这些年诸葛亮与刘祀接连出手,大魏在西面几次吃亏,足以说明蜀中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守在山川之间的小国了。
蒋济沉吟片刻,还是出列来泼了一盆冷水道:
“大司马,纵然刘祀离了诸葛亮,智谋有所欠缺,但我等不该以骄兵之态应敌,还需谨慎些才是。”
曹真看了他一眼,面上笑意尚未完全散去,却也并未因此而动怒。
蒋济此人老成稳重,所言虽有些扫兴,却是谋国之言。
曹真缓缓收敛神色,道:
“子通之言,吾岂会不知,本督用兵向来谨慎。”
“但如今刘祀拱手送上这天赐良机,咱们亦不可白白错失才是。”
他随即转身,看向身后那张巨大的舆图。
曹真挥手一招,帐中众将纷纷围上前来,他手指着箕谷出口处,对众人言道:
“你等来看。”
“刘祀纵然犯蠢,但还不至于真是呆傻之辈。他此次率军直扑郿县而来,必有几分倚仗。”
“某自会在渭河列阵,与他大战一场。”
众人皆盯着舆图,曹真又道:
“此战却不能一味求胜。”
“我军先以步骑列阵,与蜀军交锋。待刘祀中军压上之后,本督便诈败,顺势后撤,将他大军引到郿县一带,拖住刘祀主力。”
说罢,他转头看向夏侯霸。
“仲权。”
夏侯霸立时上前,抱拳道:
“末将在。”
曹真目光落在渭河上游,取来一枚木牌,自舆图侧后绕过,最后重重压在箕谷后方。
“以此诡轨迹行事,届时汝便亲率我大魏铁骑,自渭河上游绕出,避开蜀军耳目。”
“待刘祀主力被本都拖在郿县,汝便切入其后方,截断蜀军粮道,再将蜀军后队堵截于箕谷之中。”
“如此一来,蜀军粮道一断,必不能久战。”
“届时前后夹击,必可生擒刘祀矣!”
夏侯霸听到这里,胸中顿时一热。
这计策极险,却也极易立下天功!
若能从后方截断蜀军退路,便等同于一刀捅在蜀军腰眼上。
蜀中步卒再强,离了粮道也撑不了多久。
何况大魏铁骑一旦奔袭起来,最擅长的便是撕开敌军后队,截杀粮草辎重,令敌军首尾不能相顾。
曹真看着众将神情,忽然大笑道:
“蜀汉太子虽有些才能,可一旦被杀,刘备所倚仗者还有何人?”
“诸葛亮年过五旬,纵然智计无双,也终究不可能为蜀汉再撑几十年。”
“刘祀一死,那蜀中刘禅不过是个无能之辈。”
“届时大魏之危可解,吾等亦可报偿于陛下,使九泉下先帝瞑目,不负所托也!”
帐中诸将听罢,神色都郑重起来。
自陇西之后,大魏在西面实在受了太多憋屈。
曹叡修关筑城,曹真亲自坐镇关中,仍旧被蜀军一寸一寸逼迫。
如今若能擒杀刘祀,便能斩断蜀汉未来二十年的脊梁。
那等功劳,足以名留青史!
议事完毕之后,曹真立即点数五千骑兵,交付夏侯霸。
伴随着营外马蹄声渐起,大魏铁骑一队队从营中牵出,甲叶相撞,长槊如林。
曹真亲自送夏侯霸至营门前。
寒风自渭水方向卷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曹真望着夏侯霸,郑重说道:
“仲权,汝可率军先往渭河上游,等待某之将令。”
“将令一至,便去截断蜀军归路。”
夏侯霸拱手之时,就连双目之中都带着十足的神采:
“末将遵命!”
他说完,翻身上马,扬鞭一指,五千魏骑随即开动。
铁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如雷般的声响。
曹真望着那支骑兵渐渐远去,抚须而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魏铁骑绕到蜀军后方,截断粮道,随后自箕谷方向冲杀而来。
那时候,蜀军前有魏军主力,后有大魏铁骑,阵势一乱,便再也无法重整。
骑兵冲入蜀军阵中,长槊捅穿甲胄,马刀斩开人墙,杀起来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畅快。
这些年压在魏军心头的那口恶气,也是时候该出一出了!
…………
此时,汉军大营之中。
先锋赵广已率前锋五千,往渭河方向出兵。
倒是这中军帐内,先前向宠与霍弋等人仍有疑虑,都担忧殿下用兵太过冒险了。
这倒也对,毕竟历史上诸葛丞相最后一次北伐,也是囤兵在五丈原,与司马懿打了整整半年。
不过,还未等刘祀作答,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陈仓方向急报。”
亲兵入帐之后,身后跟着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
入帐之后,当即跪地,将一封军报举过头顶。
“殿下,丞相最新捷报送来!”
刘祀接过军报,拆开看了一遍。
只片刻工夫,他眼中便泛出一丝笑意。
他将军报递给向宠。
向宠看罢之后,神色当即一震。
霍弋接过去,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原本压在眉眼间的隐忧也随之散去。
军报中写得清楚,诸葛丞相兵出陈仓,攻势极为迅疾。
散关已取、陈仓已破、郝昭战死。
魏军援兵尚未完成合围,汉军便借火器轰杀城头甲士,又以地道埋药之法震塌城墙,最终攻破陈仓。
帐中诸将传看之后,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如今得知攻破陈仓时,丞相所用火器,实战威力竟至如此,众人便都明白了。
面对魏军最精锐的兵卒,即便身穿铁甲,也会被三眼铳与百子铳轰杀。
殿下用此冒险之法,便不能再称之为冒险,原来是有所依仗啊!
先前众人对于难破魏军防御之事,多少都带着几分隐忧。
可如今军报在前,他们的心便定了许多。
刘祀望着众人,终于开口道:
“魏军若见我出箕谷,必定会动骑兵。”
“曹真看似谨慎,可如今陈仓、散关皆受威胁,他不敢只守不攻,唯有一举重创魏骑兵,使其不敢战。”
“我军接下来才能完成合围啊!”
说罢,他来到舆图前,先指向箕谷:
“糜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