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县距离箕谷,不过四十里地,便是大军攒行一日之里程。
仅半日,赵广先锋军已抵达渭水南岸,而此时曹真已在对岸烧了浮桥。
刘祀身率中军居后,则是充分发挥了自己“以身为饵”的觉悟,像极了一个纸上谈兵、急切推进想要建功的年轻人。
便在前锋军刚一到达渭水,便接到刘祀军令,立即大造浮桥,准备攻城!
赵广一面吩咐扎下营寨,一面派人造桥,忙得不亦乐乎。
对面的曹真,则是远远地隔河相望,只看了一眼汉军们这造浮桥之法,便知晓自己在这渭水岸边,难以守得住了。
凭良心讲,蜀军若要强渡渭河,魏军确实可以以逸待劳,半渡而击之。
这本该是极大的优势。
河水横隔南北,蜀军浮桥未成之前,兵马难以一口气渡过。
古往今来,强渡之战最怕的便是半渡受击。
只要能把蜀军卡在河心处,再让浮桥断裂,前军回不去,后军过不来,转眼便能变成一场大溃。
这道理曹真自然明白。
但这种优势,先前郝昭已经在陈仓一战里试过了。
诸葛亮强渡渭河之时,便将郝昭的北岸优势化解得干干净净。
郝昭的军报,如今还压在曹真的案上。
不枉刘祀这些年与诸葛亮相处许久,这对师徒,连打仗时脑子里的所思所想,都有几分相似。
刘祀先前给赵广的强渡渭河之法,与诸葛亮在陈仓所用的办法,几乎如出一辙。
如今渭河北岸。
魏军远远看着南岸蜀军忙碌,六座浮桥同时起工。
一排排木筏被推入水中,以粗绳相连,再用木板铺面,军卒们踩着尚未完全稳固的桥面,一点一点往江心位置推进。
南岸汉军的弓兵,则早已列成数排。
复合弓拉满之后,箭矢远远掠过河面,直往北岸压来。
魏军弓弩手也想还击,可两边一交手,差距立时便显了出来。
蜀军弓兵的射程,实在太远了。
对方摸得到自己,自己却摸不到对方。
魏军站得近了,便要被箭矢压住。
站得远了,又无法阻止蜀军造桥。
这等场面,只看上几眼,曹真便已知晓,此战已经无需自己诈败了。
他望着江心处逐渐延伸过来的桥面,心中微微一叹。
反正已是必败之势!
这话自然不能当着诸将的面说出来。
事到如今,只能是想想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魏延、诸葛亮若是合兵一处,刘祀与张裔再顺利杀入关中,这对于大魏而言,绝非小事。
如今曹真将近七万人马,都压在陈仓与陇关道方向,用以防备诸葛亮和魏延两路大军。
可陈仓、散关依旧丢失,魏延又已攻下了隅糜县,大军进入关中平原。
加之蜀军所用火器,已令魏军城防优势大打折扣。
曹真心中知晓,眼下大魏虽然兵马数量仍占优势,可蜀军装备实在太强。
强弓、连弩、发石炮车、猛火油,如今又多出那等隔数十丈发火光、喷铁丸的凶物。
在这种装备大劣势面前,大魏纵有更多兵马,也很难占到便宜。
分兵驻守,四处补漏,只会被蜀军一点点撕开。
今日守渭水,明日守郿县,后日再去救武功,不过是在饮鸩止渴。
如此节节后退,最后便只能退回长安城下。
曹真望着南岸那些正在搭桥的蜀军,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既然四面防守都占不到便宜,是否可以借助优势兵力,一举先吃掉刘祀这支军马呢?
刘祀一死,奇巧之术便会断去根源。
蜀汉这些年最可怖之处,正在于此人源源不断拿出来的新法。
大魏每次好不容易适应了一样东西,他又会拿出下一样东西。
只要刘祀还在,魏军便永远不知道下一场仗会遇到什么。
若能先除刘祀,则祸乱之源可止。
纵然诸葛亮与刘备仍在,二人年岁已高,终究不能再支撑太久。
一念至此,曹真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在河岸上久留,当即转身回营。
进入中军帐后,曹真独自站在舆图之前,久久未动。
曹真盯着舆图上的近十处位置,看了许久,心中的计较也渐渐清晰起来。
若从长安城中调兵两万而出。
再从西面堵截诸葛亮与魏延的大军中,调回两万,作为强援。
加上自己手中两万余人马。
以六万之众,围歼刘祀这一万余人的话……
以六歼一,此战定可有胜算!
陈仓、陇关这两路,既然大军与诸葛亮、魏延交战占不到多少便宜,索性先改为龟缩防守。
不再伺机歼敌。
只管依险拒守,拖住蜀军主力便可。
周至、武功方向的张裔这一路蜀军,则交给费曜暂时拖延。
只要自己能一举击破刘祀,蜀军气焰必定一断。
到那时,诸葛亮纵然攻势再猛,也要分兵救援,魏军便还有转圜余地。
曹真在舆图前站了许久。
今日在心中决断这等大事,他却并未与旁人做任何商议。
军中诸将多有各自看法,蒋济也必定会劝他谨慎。
若一层层商议下去,未必不能得出结果,可军令执行之时便却大打折扣。
眼下形势已到了极险之时,犹豫片刻,便可能错失战机。
曹真很快便提笔写下调令。
一封送往长安,命守军抽调精兵两万,往郿县方向集结。
一封送往陇关道与陈仓西面,命各部收缩防线,只留必要兵马拒守险要,抽调两万精锐回援关中腹地。
又一封送往武功,令费曜坚守城池,拖住张裔,不得轻战。
最后一封,则是表奏向洛阳曹叡而去。
曹真写得极为简明。
陈仓失守,蜀军火器凶猛,关中局势已变。若继续分兵防守,必被蜀军各个击破。
如今刘祀孤军深入,直抵郿县,正可集中兵力,一举歼灭蜀太子所部。
表文写罢,曹真封好,亲自交给快马。
他知晓,唯有快去快回,拿着陛下的诏书命令三军,才能将阻滞减少到最小。
他已将此法,当成唯一翻盘之资本了!
但即便如此。
至今看来,曹真这一步一步,却是正中诸葛亮与刘祀的算计。
刘祀要当沙包吸引火力,自然少不得曹真来调兵围攻他,如今一切都在二人计划之内。
…………
渭河南岸。
两日之间,汉军浮桥已造至江心。
赵广依照刘祀号令,在江中几处浅滩和沙洲上,建起了临时落脚地。
这些落脚地以木桩固定,又用沙袋压实,外侧立盾牌与木栏。
军卒们可以在此换气、整队,也可以让弓兵上前压制北岸魏军。
如此一来,渭河北岸的魏军,便彻底纳入了汉军弓兵射程之内。
赵广站在江心一处木台上,望着对岸被迫后撤的魏军,嘴角勾勒出笑意。
他虽年轻,却是赵云之子。
也曾跟在军中历练过,懂得稳扎稳打的道理。
殿下给他的命令很清楚,不求速渡,先夺控制权。
只要汉军弓兵能在河心落脚,魏军便无法再靠近岸边阻击造桥。
拿到控制权之后,浮桥自然会一点点的铺过去。
伴随着又两日过去,浮桥终于贯通南北。
这期间,曹真也组织了两次从上游放火烧桥之事,但并未占到便宜,只得作罢。
赵广当即披甲上马,率前锋五千,一鼓作气渡过渭水。
魏军在北岸列阵片刻,因为装备劣势的原因,终究没有选择强攻。
况且曹真原本也无意在此处死守。
见赵广渡水,魏军便开始有序后撤,龟缩回郿县。
赵广当即进军,当日下午,刘祀亦是亲率中军渡过渭水。
他同样未留后路。
中军过河之后,便与赵广前锋汇合,直奔郿县而去。
大军旗帜连绵,一万五六千汉军,沿着渭水北岸往东推进。
到了当日傍晚,汉军已在郿县南门之外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