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沉沉响起,营寨开始立下。
军匠们推着沉重的木料与轮轴上前,开始组装发石炮车。
伴随一根根粗木竖起,绳索绞紧。
配重箱、抛杆、轮架、底盘……被军匠们有条不紊地拼接起来。
看这架势,分明是要直接攻城!
郿县城上。
蒋济、戴陵、夏侯玄等人站在城楼处,望着南门外忙碌的汉军,俱是一脸惊愕。
他们原本以为,刘祀渡过渭水之后,至少会先稳住营寨,等待后队与辎重到齐。
又或者先据五丈原,确保箕谷后路。
可刘祀竟是一点停顿都没有,渡河之后,便直扑郿县而来了。
如今更是以一万余人,摆出一副要攻取大城的架势。
戴陵脸色冷厉,望着下方正在驻营的蜀军,忍不住向曹真拱手道:
“大司马,这伙蜀军也实在欺人太甚!”
“竟然以一万余人,便来攻取咱们这座郿县大城?他刘祀实在小瞧咱们了!”
郿县乃通往长安之要塞。
城池宽近三里,城墙高厚,如今又有两万余名魏军重兵把守。
纵然蜀军有发石炮车和猛火油在手,可要凭一万余人攻城,也实在过于狂妄。
他当大魏周边的援军,都是吃素的不成?!
戴陵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火。
他不是没有见过蜀军凶猛,可刘祀这等架势,实在像是把魏军当成了泥塑木偶。
蒋济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城外汉军营寨,眉头紧锁。
相比戴陵的恼怒,他心中更多的是困惑。
刘祀从一开始出了箕谷,便没有奔向山地方向扎营,稳扎稳打的打算。
放弃地形优势这一点,已经犯了轻敌冒进的大忌。
如今赵广率军渡过渭河,刘祀立即跟进,渭河南岸竟然连一支接应人马都不留。
从箕谷到郿县四十余里,一旦后路被切断,又隔着一道渭水,便是自陷于死地。
这个道理他也不懂吗?
他不设后援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以一万余人前来攻城,充分藐视了大魏驻防在各地、可以随时赶来支援的援军!
这种自己一头扎进口袋阵里,主动进入包围圈的做法,又与自杀何异?
蒋济一时间实在摸不清刘祀的用意。
孤军深入、轻敌冒进、不留后路、暴露死穴……
这几条用兵大忌,全被刘祀踩了个遍。
他简直是以一己之力,将自己打造成了军中讲武时最经典的反面教材。
一个黄毛孺子而已,当真以为你是项羽,可以英勇无敌不成吗?
蒋济看向远处发石炮车的木架,心中疑虑越发沉重。
刘祀究竟是无知,还是在托大?
又或者,他真有足以无视这些大忌的底牌?
曹真站在城楼正中,神情同样复杂。
刘祀所做出的所有选择,几乎全部有利于魏军,也全部不利于蜀汉。
这种好事接连落到眼前,反倒让曹真与身旁众人为之一懵。
幸福来得太快,其中恐怕真有猫腻。
夏侯玄望着城外,轻声道:
“大司马,蜀太子行事如此反常,只怕所恃者仍是火器。”
曹真缓缓点头。
“本督亦作此想。”
他看着下方汉军发石炮车逐渐成形,目光却越过攻城器械,落在更远处的汉军营寨之中。
曹真越看,心中越沉。
刘祀敢这样打,必然有倚仗。
只是这倚仗究竟强到何等地步,如今还难以断定。
戴陵仍有些不服,道:
“大司马,纵有火器,郿县也非小城。”
“蜀军若真敢攻城,末将愿率兵守南门,定叫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曹真没有责怪他的锐气,只是沉声道:
“守是要守,但不可轻视。”
“如今既叫咱们摸不着头脑,不如先看清刘祀究竟想做什么再说。”
众将应诺。
城下,汉军营寨还在继续铺开。
夕阳落在渭水方向,天边一片昏黄。
郿县城上,魏军望着那些正在组装的发石炮车,心中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被轻视过后的愤怒。
…………
陈仓城下。
战场上的烟气尚未完全散尽,城墙崩塌处仍有焦黑痕迹,碎石与断木堆积在一起,还未来得及修补。
诸葛亮坐镇城外中军,正在处置后续军务。
姜维快步入帐,拱手道:
“丞相,魏军似有抽调前往关中腹地之嫌。”
“陈仓西面几处魏营皆在收缩,斥候探得,有兵马连夜东去。”
诸葛亮闻言,手中笔锋稍停。
他点了点头,道:
“想来是殿下出了箕谷,已将曹真注意力吸引过去,为咱们减负了。”
这本在预料之中。
刘祀一路出箕谷,曹真必定不会毫无反应。
只要曹真分神,陈仓与陇关道这边的压力便会减轻许多。
诸葛亮原本推想,刘祀应当会在五丈原一带扎营,以箕谷为后路,以五丈原为倚仗,进可窥伺郿县,退可守住山道。
如此一来,曹真要打他,便需冒险出击。
曹真若是不打,刘祀便能稳稳牵制关中东面。
这才是诸葛亮心中最稳妥的法子。
可不久之后,帐外又有亲兵来报:
“丞相,太子殿下江北营亲卫赶来,有书信呈上。”
诸葛亮抬头。
“传!”
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入帐,跪地将书信举起。
“丞相,太子殿下有书信呈上。”
诸葛亮接过书信,当即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神色便立即是微微一变,有些难看……
姜维站在旁边,也察觉到了丞相的异样,帐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诸葛亮继续往下看。
刘祀并未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在五丈原扎营。
他只是命诸葛乔与邓芝率三千人进驻五丈原,以为侧翼接应。
主力则渡过渭水,直扑郿县,当真是一点余地也没有留下!
诸葛亮看罢书信,双眼微微一凝,眉头随之皱起,更是大为疑惑地道:
“殿下因何违亮之节度啊?”
他的声音不高,可帐中姜维听得清清楚楚。
姜维闻言后,心中亦是一惊!
同时,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素来敬重丞相,凡军国大事,多会与丞相相互印证。
此次兵出箕谷,殿下却没有按丞相预想中的稳妥法子去打,反倒亲率主力压到郿县城下。
此举实在太险!这却是为何?
诸葛亮沉默许久,目光落回书信之上。
他自然不知晓,刘祀此举并非一时冒进。
刘祀心中所想,乃是效仿后世卤城之战。
当年司马懿畏蜀如虎,坚守不出,后来被逼出战,魏军为诸葛亮所败,甲首三千,天下震动。
刘祀如今要做的,便是在郿县城下摆出一副孤军深入、急切攻城的模样。
以自身为饵,引曹真集中优势兵力来吃他。
然后在魏军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把大汉这三年攒下来的破骑手段,一次性砸在他们头上。
只要一战将魏军打崩,关中唾手可得,长安恢复便就在眼前!
刘祀觉得,目下大汉已有这个实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