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兵出汉中,就是过来当沙包挨打的,给魏延与诸葛丞相那一路吸引火力。
既然注定了要遭受围殴,那么怎样挨打?怎样被围殴?
这东西,取舍之中,其实也夹杂着许多学问。
刘祀还是喜欢自己主动一点,去主抓战机,而非直接囤于五丈原,然后被动挨打。
这便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通了的逻辑。
后世一位伟人,还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在刘祀看来,这是极有道理的一句话。
被动防守,自然也有被动防守的好处。
刘祀若依照最稳妥的法子,在五丈原扎营,背靠箕谷,侧应渭水,粮道也能保得更稳。
到那时候,曹真纵然集结重兵前来围攻,汉军也可凭营寨、壕沟、拒马、猛火油与连弩层层守御。
他相信此事并不难,至多有些伤亡罢了。
只要拖到诸葛丞相与魏延会师,近六万兵马自陈仓、陇关方向压过来,一切难题自然都会迎刃而解。
可这个计划的问题也很明显。
会师需要时间。
从陈仓到左扶风,再从左扶风这一大片区域杀奔过来,中间不止有道路,还有魏军残部、城池、粮道、关隘所阻。
诸葛丞相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叫这六万大军一夜之间出现在五丈原外。
一旦曹真兵围五丈原,截断己方粮道,刘祀便要在营中硬撑。
每日几万张嘴等着吃饭,粮车一断,军心便会动摇。
且这等守法,对于打击魏军气焰并无多少作用。
魏军只会觉得汉军仍旧如往常那般,出了山便要扎营固守,不敢与关中铁骑正面相争。
即便诸葛丞相他们赶到,也要从头开始,一座城一座城去啃关中的防御。
那样,将来就会花费更多的代价与资源。
反倒是主动出击,若能一战击垮魏军,令其军心涣散,一切被动局面便都不会出现。
魏军主力一崩,左扶风诸城便会人人自危。
届时诸葛丞相与魏延合兵杀来,不再是硬啃关中,而是顺着魏军崩开的裂口一路压过去。
会师之后夺取关中的速度,也会因此大大加快!
这才是刘祀真正想要的东西!
以身为饵,并非只为挨打。
他要用自己这一路兵马,把曹真的心思和兵力全部吸过来。
再一拳将其打碎!
…………
陈仓军帐中。
诸葛亮看罢刘祀亲兵所送来的书信,沉默了许久。
书信之中,刘祀只写了为数不多的兵马调动情况。
赵广前锋叩渭河、糜威守箕谷、诸葛乔、邓芝进驻五丈原。
他自自己率中军渡水,直抵郿县。
这些内容清楚明白,但有用信息却不多,作战意图并没有写得太细。
诸葛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心中忧色渐起。
他抬眼看向送信亲兵,缓缓道:
“殿下可还有口信?”
那亲兵一路疾驰而来,脸上风尘未洗。
听得丞相询问,他当即拱手道:
“回丞相,殿下确有口信。”
伴随亲兵讲明刘祀主动与被动之言后,诸葛亮听到这里,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亲兵随即又道:
“殿下还说,魏军若分兵四守,咱们大军处处皆要攻坚。”
“若曹真将兵力集中到郿县周遭,则正合我军之意。”
“殿下要的,便是曹真以为自己有胜算,主动调兵来围。”
“到那时,殿下便能以火器、陌刀、连弩,一战破其骑兵,崩其军心。”
“丞相与魏都督也可趁此空虚之时,与曹真士气崩坏后,大举进兵。”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姜维听得心头微震,这法子,比他先前想得还要大胆。
刘祀不是没有看见风险,他分明把风险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主动走了进去。
诸葛亮手中羽扇缓缓停下。
他望着案上舆图,目光从陈仓移到郿县,又从郿县移到箕谷与五丈原。
片刻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亮便明白了。”
此时,他心中那股忧虑终于稍稍平复。
这并非刘祀与他的用兵之法有了分歧,只是同一局势之下,二人选择不同罢了。
若是诸葛亮自己身在箕谷,他多半会用更稳妥的法子,先据五丈原,再牵制曹真,等待两路会师。
太子殿下却更愿主动抓住战机。
他敢以自身为饵,也敢把大汉三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押在这一场关中大战里。
大抵便是如此。
诸葛亮沉吟良久,道:
“殿下此法虽有风险,但以如今大汉之军力,再加上殿下之才能,未必不可为也。”
姜维听得丞相如此说,心中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才终于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他拱手道:
“丞相,既然殿下已在郿县牵住曹真,我军这边是否加速推进?”
诸葛亮点点头:
“自然要快,不必等魏延来与我军会师,目下曹真援军已撤,我军主动接应陇西而来军马。”
“传令各部,陈仓既下,不可因胜而懈。”
“立即出击雍县,转道北原,给到曹真压力!”
姜维当即应道:
“末将领命。”
诸葛亮又看向郿县方向,目光深了些。
“殿下既敢以身为饵,亮便不能让他白白担险。”
“陈仓这一路,要压得更狠些才是。”
…………
郿县城上。
曹真已经在城楼中站了许久。
夏侯霸所部五千铁骑已经绕向箕谷方向,长安调出的两万兵马正在赶来。
从陈仓、陇关方向抽调的两万军马,也在往郿县两侧靠拢,已经接近郿县左侧北原位置。
再加上自己手中两万余人马,这便是六万围一万。
曹真无论如何思索、推演,都想不出此战战败的可能。
以六万之众,打一万余蜀军,又是合围之势。
刘祀又无骑兵在手,也无足够纵深可以腾挪。
后方是渭水,再往后是箕谷,前方在郿县城外还受阻。
一旦夏侯霸截断粮道,蜀军便会彻底陷入死局。
曹真实在想不通,自己发动这一战之后,局势全在己方,究竟该如何输?
刘祀把统兵者能踩的坑,全都踩了一遍!
孤军深入、轻敌冒进、不留后援、隔河断后。
还主动跑到郿县城下攻城送死,这简直像是把脖颈送到了魏军刀下。
也正因如此,曹真的心态在此刻开始动摇了。
他原本的谨慎,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渐渐松散下来。
即便明知刘祀可能有所依仗,可到了此时,他还是无法忍受这个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
曹真终于是下了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