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声提醒,汉军弩兵们这下可就不困了。
高速移动之中,人比马小得多。
魏军骑兵身上又有甲胄,正面射人,未必能立刻奏效。
可战马不同。
马身大,目标也大。
马胸、马颈、马腿,都远比披甲骑兵更容易命中。
骑兵可以披甲,战马却很难全身披甲。
弩箭八十步外便可中目标,且威力巨大,面对这等大块头的战马,命中率显著提升。
咻咻咻————!!!
伴随无数机括声响起,密集弩箭几乎迎面扑向魏军前阵。
最前方高速冲锋的战马,在中箭的瞬间发出凄厉嘶鸣,直接扑倒在地。
一匹马倒下,便会立即带倒身旁两三匹。
高速冲锋之下,战马没有多少腾挪余地。
它们身后的骑兵来不及勒马,只能眼睁睁撞上前方倒地的马匹与骑士。
登时,无数令人牙酸的骨折声传来,咔咔咔的声音不绝于耳……
战马高速倒地,最容易折断腿。
马腿一断,便与死无异。
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战马,而是战马上的骑兵。
一个人的重量本就不轻,再加上一身铁甲,身上背着的干粮、弓弩、箭袋以及其他装备,又要多出几十斤分量。
这一下一旦从马上坠落下来,又是高速俯冲,又是一身重量砸在地上,几乎瞬间便是不死也残。
有魏骑落地时,脖颈被摔得一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有人撞在同伴战马腿下,转眼便被铁蹄踩过胸口,甲片都被踏得凹陷下去。
霎时间,伴随大量冲在最前的魏军铁骑翻倒在地,身后紧冲过来的战马立即被绊倒。
前阵顿时乱成一片,上百匹战马受惊,踩踏着同伴,纷纷摔落在地。
那原本整齐的战场,瞬间变得烟尘卷起,混乱声一片。
一时间,马嘶声、惨叫声、骨裂声、甲胄撞击声、元戎弩机扩声……全都混在一处。
夏侯霸在前阵右侧,眼见这一幕,脸色顿时一沉。
蜀军连弩之密,远超出他的预料,这才不过瞬间,足足飞过来五六千支箭矢,即便如此,蜀军后劲不断,箭矢还在不断密密麻麻的飞来,在空中划过道道密集的残影……
但魏军铁骑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前方受阻后,骑兵本能地开始向两边分化。
夏侯霸当即扬槊,喝令两翼展开。
“左右绕开!”
“包其侧翼!”
魏骑很快分出两股,如两道黑色弧线,绕向汉军方阵左右。
又有一队骑兵在夏侯霸示意下,脱离主阵,从更远处绕道,往汉军身后杀去。
骑兵真正可怖之处,正在这里。
他们不必和步卒在正面死磕,只要速度还在,便可以不断寻找侧翼与背后,攻击其最薄弱处。
张毣见状,立刻下令:
“左右盾阵转向。”
“后阵补位,连弩兵分三面射击。”
汉军方阵立刻开始调整。
连弩兵分出三拨,正面继续压制魏军前阵,左右两翼则开始朝包抄而来的骑兵放箭。
咻咻声再次响起。
可魏军骑兵速度太快。
连弩虽密,却无法完全阻断他们的推进。
眼见连弩兵射出大约四五箭,魏军骑兵已冲到五十步外。
王显等的便是这个距离。
他猛然挥手:
“火器营,上前。”
三百名火器兵立刻从盾阵后方压上。
他们替换了最前方一批连弩兵,从盾牌缝隙、车架空当与临时木栏后,摆开一架架三眼铳与百子铳。
火绳早已点燃,阴燃火头被夹入蛇形杆前端。
一名名火器兵沉着脸,将铳口对准迎面而来的魏骑。
这些人都受过最严的训练,他们知道,火器开得越近,杀伤越狠。
三十步内,一铳打出去,铁砂铅丸散开,便是一片飞溅的血肉。
王显目光死死盯着冲来的魏骑。
五十步!
四十五步!
四十步!
更近了!!!
魏军骑兵已经能看清汉军盾牌后方,那些黑洞洞的铜铁管口。
有些魏骑心中生出一丝异样,可战马已经冲到这个距离,根本不可能再停。
夏侯霸同样看见了那些火器。
他心中陡然一紧,却仍旧没有下令后撤。
此时后撤,前阵必乱。
况且骑兵已经冲近,只要再往前一压,便能撞入汉军盾阵。
“冲过去!”
夏侯霸厉声喝道:
“踏碎他们!!”
眨眼之间,魏军已冲进四十步内,王显手中令旗狠狠落下。
“放!”
伴随一片点燃的火绳落下,火头精准压入火门。
引药嗤地一闪。
随即,火光炸起!
砰——!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霎时间,大量巨响声传来。
数百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那震响汇聚在一处,在白羊滩上炸开,竟如同天穹崩裂一般,充满着无尽的威慑力。
几乎在那瞬间,硝烟瞬间喷涌而出,白雾翻滚之中,夹杂着一股异常刺鼻的味道。
火光在盾阵前方一闪即逝。
偏偏在此时,魏军铁骑正好冲进三十余步位置。
他们结结实实迎上了这一阵火器爆射。
便在此时,那些高速飞溅而出的铁砂、铅丸、小铁弹……便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地迎面泼洒出去。
最前排战马的胸口、脖颈、头颅,在一瞬间被打出密密麻麻的血洞。
呈扇形散射而出的铅丸,打在马身,马身顷刻间血肉模糊。
打在人身,骑兵身上的甲胄也不好使,硬生生被轰的血雨飞溅,从马背上坠落下来……
有战马眼珠被铅丸直接打碎,嘶鸣着人立而起,又重重摔倒。
有骑兵面门中弹,头盔被打得歪斜,整个人从马上翻落下来。
还有许多冲得太近的魏骑,胸甲上被百子铳喷出的铁丸砸出一片凹痕,连人带马一同向后栽倒。
前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伴随着战马与骑兵一排排的倒下……
那后方更是离谱,第一排倒下,第二排撞上。
第三排来不及收势,又狠狠压了上去……
白羊滩前方顿时炸成一团,马血、人血、烟尘、硝烟混在一起……
魏军骑兵原本如潮水般的冲锋,竟是被这一阵火器硬生生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夏侯霸胯下战马受惊,猛地偏了半个身位。
他死死勒住缰绳,才没有被乱马带倒。
那一瞬间,他耳中只剩下轰鸣之声,随即受惊的战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嘶鸣起来,大有一副即将发疯的架势……
他忽然听到一声巨响,震得几乎失聪,连身旁亲兵的喊声都听不真切了。
接下来,他望着前方翻倒一片的骑兵,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便是蜀军的火器吗?
这便是郝昭军报中所言到的凶物?
先前他并不知晓这东西威力如何,即便看过军报,却依旧难以想象。
可如今,真正迎面撞上之时!
夏侯霸才明白,这东西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可怖!更加令人惊骇得多!
五千铁骑冲阵,本该是一击踏碎蜀军粮队的冲锋,这是自古以来最简单的道理。
便应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手起刀落,眼看着蜀军一排排脑袋倒在血泊之中才是……
可如今,骑兵克制步卒的千古至理,竟然在今日被硬生生地逆转过来!
夏侯霸此刻只觉得自己见了鬼!
竟不成想,最先被踏碎的,竟是自己的大魏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