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局势,已容不得夏侯霸在那里愣神。
火器激发时,声震如雷,更何况几百支三眼铳一同激发呢?
这如同天破一般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轰轰,近处之人瞬间耳鸣。
这且不言,从激发完火药的枪管之中,大量硫硝之物化作烟气,随风一吹,迅速开始扩散。
战马本就拥有巨肺,鼻子对于刺激物本就敏感。
加之从未见过这种火器威势,刹那之间,便受惊得四处乱窜……
前有三眼铳之威,火光迸射,烟气刺鼻。
百子铳还在轮流激发,加之连弩上前继续疾射,霎时间又是漫天箭雨飞奔而来,掩护身后的火器兵们重新装填三眼铳。
火光与烟气尚未散尽。
白羊滩前,魏军铁骑的前阵已经彻底乱了。
在这等情境下,战马对于正面袭来的火光与雷鸣,生出了刻骨铭心般的恐惧。
它们是活物,越是健壮的战马,越有充沛的肺腑与敏锐的鼻息。
火药激发之后,硫硝烟气扑面而来,钻入马鼻之中,呛得它们连连嘶鸣。
那火光炸起之时,又如天雷劈在眼前。
人尚且被震得耳中嗡鸣,战马又如何能稳得住?
正面便是那骇人的火器,既然不可突,它们便往别处拼命乱窜。
此时此刻,汉军方阵前方十步外,已躺倒了大量魏骑,马尸、人尸横了一大片。
地面被鲜血浸透,碎裂的甲片、断折的长槊、翻倒的马鞍、散落的箭袋,尽数混在泥土与血泊之中……
偏偏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火器刚刚激发完毕,受惊的战马便开始发疯似的乱窜。
有马往前撞,自然有马往后逃。
大量战马踩踏着同伴与友军的身体,引起骑兵队列之中无尽混乱。
后队跟进,前马调头冲撞,两队相撞,齐齐摔倒。
又有后方战马来不及避让,猛地撞上倒地马尸,马腿一折,连人带马翻滚出去,激起一片烟尘。
战场之上,骑兵一旦失去冲锋秩序,便会从利刃变成乱刃。
那把刀,便要开始割伤他们自己人。
“稳住!”
“都给我稳住阵脚!”
夏侯霸在乱军之中厉声呼喊,可他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马嘶与惨叫之中。
近处魏骑被震得耳鸣,远处骑兵又被烟尘遮住视野。
他的军令传不出去,即便传出去,也很难在这等乱局之中重新汇聚骑阵。
偏偏在此时,汉军们的劲弩再度激射过来。
咻咻咻——!!!
弩箭如雨,连绵不断。
本就发疯的战马再度吃痛,红着二目,更是四蹄拔起,狠命乱窜。
魏军阵列之中,顷刻间便传来阵阵惨叫声。
这些叫喊声混在一处,竟让原本威风凛凛的五千铁骑,生出一种山崩了一般的狼狈与绝望。
王显站在盾阵之后,目光紧紧盯着魏军前阵。
他很快便看到,对面这支骑兵的主将夏侯霸,在乱马与烟尘之中晃了一晃,随后竟也被人群吞没,再看不见身影……
王显没有因此松懈。
他心中清楚,骑兵虽然前阵大乱,但五千骑兵并非三两下便能全部打散。
若给对方重新拉开距离,再完成一次冲锋,汉军方阵依旧要承受极大压力。
于是他立刻回头喝道:
“装填好了没有!”
火器兵中,已有不少人完成第二轮装填。
三眼铳重新塞入火药和铁砂,百子铳也再次填好铅丸。
火绳仍在阴燃,火器兵们用衣袖擦去额角汗水,继续端起沉重铳身。
“火器营,第二轮!”
“上前!”
三百名汉军火器兵,再度压到盾阵缝隙之后。
他们手持三眼铳,肩扛百子铳。
黑洞洞的铳口,再一次指向正在混乱中挣扎的魏军铁骑。
如果说先前第一轮射击,是在第一时间震慑魏军骑兵,打崩了这支魏骑的士气。
那么这第二轮火器,便是彻底将他们的军心碾碎!
王显没有急着开火,他在等。
等那些乱马与骑兵挤成更密的一团,等左右两翼想绕开的魏骑,被连弩和盾阵逼回正面。
等他们自相冲撞,队形再无半点舒展余地。
张毣也看懂了他的意图,立刻配合下令:
“连弩兵,压两翼!”
“把他们赶回正面!”
一千名连弩兵继续分批射击,密集弩箭压向左右两侧,使得魏军骑兵难以从侧翼展开。
正面乱成一团,两翼又被连弩逼住。
魏骑很快便被挤压在汉军方阵之前。
正是现在!
王显眼神一冷,令旗落下。
“放!”
火绳压入火门,引药一闪。
第二轮巨响随即在白羊滩上炸开。
砰砰砰砰————!!!!
百余杆三眼铳接连激发,几十架百子铳也在同一时间喷吐火光。
那声音连成一片,像是雷霆在地面上低位在滚过。
霎时间,硝烟再度汹涌翻起。
铁砂、铅丸、碎铁弹……朝着前方密集的骑兵队列泼洒而去。
刹那间,弹丸飞过的地方,魏军与战马整片倒下。
有战马被打中胸口,庞大身躯向前一栽,把马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
有魏骑被铁砂打穿面颊,整个人仰面坠地。
又有骑兵的铁甲被近距离轰得凹陷下去,胸口一闷,连声息都没能发出,便被乱马拖入尘土之中。
这一刻,战场如同人间炼狱。
火光之后,烟气之内。
到处都是倒地的马,到处都是挣扎的人。
魏军已在这第二轮火器之下,彻底的崩了!
此刻,这五千骑兵,再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他们所面对的,已经不是寻常步卒方阵。
盾墙、连弩、火器、陌刀,全是刘祀这三年专门为破骑兵所准备的东西。
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骑兵吃尽苦头!
如今这些东西叠在一处,便成了专门吞噬骑兵的血肉磨盘。
最令人惊骇的是,魏军明明还有不少人活着,却已经失去了作为一支军队的秩序。
惊慌失措的魏军,本是曹真手下精锐部队,此刻却陆续有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口中大喊:
“将军,我等降了!”
“莫要再放那雷火!”
可是即便他们跪地不再抵抗,场面也根本不可控。
发疯的战马仍旧会冲上来踩踏自己人,马蹄上带着自己人的血,伴着惨叫声,四处乱窜出去。
有几个跪地投降的魏骑,刚把兵器扔下,便被两匹惊马从身后冲撞而过,整个人当场扑倒在泥地里……
…………
箕谷之中。
糜威闻讯后,立即率军赶来支援。
可等他赶到远处坡地,抬眼往战场一看,却见汉军这边阵脚不乱。
反倒是远处魏军骑兵已经彻底崩毁。
黑压压的魏骑,此刻像被人砸散的蜂群,到处乱窜。
借由望镜这一看桌下,糜威发现战场治伤,魏军的马尸与人尸铺了一地。
烟尘之中,能看见许多魏骑扔下兵器跪地求降。
糜威怔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
自己今日这驰援,看来做得多此一举了。
当然,谨慎本身并没有错。
只是王显与张毣这边,已经把仗打完了大半。
他当即改口,扭头对众将道:
“战马可是好东西。”
“大汉三年之间,从西域挑选良种育马,再加上曹魏旧有积累,也不过才增添上万骑兵。”
“如今魏军马匹惊散,正是天赐,尔等立即分头去抓魏军跑丢的战马。”
“带马回来者,某自有重赏!”
一言至此,糜威手下立即扩散开去。
…………
白羊滩战场上。
伴随两轮火器与一轮连弩打崩敌军后,张毣终于下达了新的军令。
“陌刀队,上前。”
后方几辆大车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汉军士卒,立刻掀开干草帘。
一柄柄一丈多长的陌刀被取了出来。
这些陌刀宽刃长柄,刀身厚重,寻常士卒单是握住都觉得吃力。
能入陌刀队者,皆是军中挑出的壮卒。
他们披重甲,束紧腰带,双手握刀,列队上前。
陌刀队稳稳推进,补到盾阵前方与两翼缺口处。
此时魏军大都已经溃散,但在其军阵最后方,仍有一些遭受冲击较少的精锐之士。
这些人尚未完全崩散。
其中有几名军侯见汉军火器声音渐歇,便咬牙聚拢骑兵,想从侧面再冲一次,将自己人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