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觉得,只要贴上汉军方阵,便还有机会。
骑兵只需冲入人群,便能制造混乱。
而只要汉军粮队一乱,魏军便还有翻盘余地。
这些魏骑很快重新聚成三四百人的一队,他们绕过最混乱的正面,朝汉军左翼疾冲而来。
重甲汉军随即移步向左。
他们排成三列,前排半跪,刀刃斜出。
后两排立身举刀,准备劈砍。
魏骑第一次正面撞上陌刀阵时,便立即后悔了。
他们手中长槊尚未刺到汉军身上。
那长长扬起的马腿,已经被一丈多长的锋利陌刀,直接削了去。
陌刀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
战马撒开马蹄往前奔跑时,魏骑坐在马背上,距离马蹄本来就有一米多远。
汉军陌刀一丈多长,甚至超过马槊的实用距离。
再加上马身与骑兵之间那一截距离差,这就意味着汉军可以在陌刀范围内,一刀削去马腿。
而骑在马背上的魏军骑兵,即便手中有长兵器,也往往还差了那一截,无法先刺到汉军身上。
马腿一削,战马高速俯冲之势瞬间失去平衡。
庞大马身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出。
冲击力加上自重、甲胄、兵器,以及从马背上摔落的高度,这一下便足以让人骨断筋折。
第一排战马倒下,后方骑兵本能勒马,可速度已起,哪里还能轻易停住?
后面战马接连撞上前方倒马。
陌刀队第二排、第三排随即劈落。
刀光沉重,专斩马腿与马颈,只短短一轮接触,魏骑左翼便又倒下数十匹战马。
这一幕落在其余魏骑眼中,几乎令他们肝胆俱裂!
此刻,接连遭遇了火器震天、连弩如雨、连环马踏,如今又来了个陌刀断马。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这一套布置面前,竟然是处处受制。
攻守之势,竟然被逆转到了这个地步!
此时汉军们即便只是步卒运粮,人数只有这支骑兵的一半,也能完克这些魏骑。
余下几百名吓得胆战心寒的骑兵,再也不敢上前,反倒朝渭水方向拨马便逃。
有人跟着乱马往外冲。
还有人直接翻身下马,扔了长槊,跪在地上求降。
这整场遭遇战,一共只打了半个时辰左右,最终以魏军完败,几乎全军覆没而结束。
眼望着那二三百骑往渭河上游方向逃去,张毣不免长叹一声:
“唉!”
“咱们若有一支骑兵,定能在此时追赶上去,叫他们连这二三百骑也逃不回!”
王显站在旁边,开口安慰道:
“将军也莫要恼怒。”
他指向远处那一片被抓回的战马,朗声笑道:
“战马陆续被咱们抓回来,将来组建一支骑兵,自然他们便逃不脱了。”
张毣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只见糜威派来的军卒们,正在各处收拢战马。
有些战马受惊过重,仍在挣扎。
有些失去主人之后,反倒渐渐平静下来,被汉军用绳索套住脖颈,慢慢牵回。
还有少量则桀骜不驯,正在受训。
张毣看着那一匹匹战马,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王显说得有理,大汉缺骑兵,今日这些战马,便是未来关中骑兵的种子。
二人随后来到前方战场,仔细查看战果。
今日这一场大战,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战果却是一点也不寒酸!
整个战场上,死伤最多的一片,正是方才汉军两轮火器射击所在之地。
单是此地一处,便丢下了四五百具魏骑兵尸首,马尸亦是不下二三百具。
若是仔细辨别,便会发现,真正被火器直接杀伤的至多只有半数。
剩下许多人,都是因为战马发疯踩踏而死。
再稍远处,散落着零零散散的马尸与骑兵尸首,那些大多是在混乱之中互相冲撞,或被乱马践踏而亡的。
六七十步外的地方,也有几百上千死伤。
这一片,便是连弩齐射得来的战果。
可别小看改良后的连弩。
二十连发,八十步外可以穿透两层扎甲。
千名弩兵即便只来得及各射五六箭,加起来也是五六千支强弩箭。
这等劲射,落在骑兵冲锋的密集前阵之中,自然不容小觑。
战场上还有被陌刀斩断马腿的尸体,这些死伤位置最靠近汉军方阵。
他们曾是最有勇气重新冲阵的人,可这份勇气,最终也只是把他们送到了陌刀刃下。
这一战下来,真正两军交锋的时间很短,反倒是打扫战场花费的时间最长。
魏军降兵太多,战马也太多。
伤马、死马、活马混在一起。
玄铠、强弓、长槊、短刀、箭袋、马鞍……更是混着鲜血,散落的到处都是。
汉军必须先把降卒分开押解,再清点还能使用的马匹,最后才能统计缴获。
直到当日下午,战果才终于完全统计出来。
此战正面歼敌一千三百二十一名!
魏军死伤马尸九百余匹!
魏军骑兵降者近三千人!
汉军兵卒后续陆续抓回战马超过两千五百匹!
此外,又缴获敌军玄铠四千五百余副、强弓超过三千张、长槊、长枪等长兵器超过四千件!
短兵器亦是超过四千件!
即便如此,在方才遭遇了一场大战的情况下,汉军的粮队几乎没有任何受损,伤亡亦是不大。
多数伤者,都是被乱马冲撞,或在追捕战马时受了些轻伤。
真正阵亡者,不过数十人。
这样的战损,已经不能用寻常大胜来形容。
而是彻彻底底的完整碾压!
只是可怜那魏将夏侯霸,命运终究不如历史上好。
原本的历史上,曹魏后期遭受迫害后,夏侯霸投汉,与姜维并肩作战,倒也有一番际遇。
但今日在这里,他死于乱马践踏,汉军找到他时,尸身已被踩得几如肉泥。
若非银甲残片与身旁亲兵尸首能够辨认身份,只怕无人能认出这便是方才意气风发,率五千铁骑冲阵而来的夏侯仲权。
王显看着那具尸体,一时也有些沉默。
张毣则叹道:
“此人也是勇将,可惜遇上了殿下为他准备的破骑兵之法。”
王显点了点头。
“魏军骑兵越强,今日摔得便越狠。”
“殿下这些年最想破的,便是他们,如今咱们一战,可算办了件殿下最喜之事!”
既得了收获,王显与张毣便立刻去见糜威。
三人汇合之后,很快便开始写捷报。
此战战果太大,必须分别呈送太子殿下、陈仓丞相以及成都陛下刘备那里。
这可是一场大捷!
也是大汉第一次在关中平原上,以步卒正面打崩大魏铁骑的先例!
其意义之重,绝不只在斩杀夏侯霸与歼灭五千骑兵而已。
从今日之后,魏军骑兵再看见大汉步阵,便不会再有过去那种天然的骄横。
他们会想起白羊滩。
想起这里的这片火光,以及那如雷一般的巨响与火铳。
更会想到那些令人胆寒的陌刀队!
…………
与此同时,郿县城上。
曹真仍旧站在城楼处,望着南门外的汉军大营。
发石炮车的轰击已经稍稍停歇。
城头一角,已经被砸得残破不堪,魏军士卒正在以木料与土袋临时修补。
城下汉军并未立刻攻城,只是一边修整营寨,一边继续将发石炮车往前推移。
曹真看了一阵,但此刻,他的心思却早已不在城下。
他在等夏侯霸那边的战报。
按理而言,五千铁骑去劫蜀军粮道,应当很快便有结果传回。
白羊滩距离箕谷不远,距离郿县也不算遥远。
骑兵来回迅疾,不该去了这么久,依旧不见音信才是。
正因如此,曹真眉头渐渐皱起……
蒋济站在不远处,也察觉到了异样。
“大司马,夏侯将军那边还未有消息,亦不见斥候回报啊!”
曹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同样觉得不对,可他又不愿往坏处想。
夏侯霸手中是五千精骑。
蜀军护粮兵马至多不过数千,而且大半都是押粮步卒。
就算蜀军有些防备,也很难抵挡骑兵突袭才是。
此刻,曹真望向西南方向,目光深沉。
他在心中不断推算时间,从奔袭出击到劫粮击破蜀军……
无论怎么算,就算夏侯霸没有回来,也该有斥候回来了才对!
可直到此时,城外西面仍旧毫无动静。
曹真心头的不安越发沉重。
他低声自语起来:
“可是胜了,追得太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