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借口显然站不住脚。
曹真身为一军将帅,又怎会不知?
他心中已经隐隐猜到,只怕那支自己手底下的精锐,已经为蜀军所吞。
但此时并无消息传来,叫他如何能够安心?
当即,接连两拨斥候出了郿县西门,往渭河方向行进,前去探明消息。
然而,这两拨斥候派将出去后,一样如石沉大海,再度断联了。
次日清晨,还不见斥候回报消息,曹真彻底没咒念了。
从郿县到箕谷,一共不过三十余里路程,这样的路途,快马只需半个时辰都能赶到。
斥候派去一夜,至今却未归。
这下他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这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队伍,大概率没了!
…………
事实上,一切也正如曹真所料的那般,夏侯霸已然回不来了。
白羊滩一战,从开打到结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可就在这半个时辰里,曹真手中最为倚重的一支精锐骑兵,已经被汉军步阵生生吞下。
夏侯霸更是死得极惨,乱马践踏之下,银甲碎裂,骨肉难辨。
等汉军打扫战场时,还是从他身旁亲兵尸首,以及残破银甲与腰间印信之中,才勉强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场大胜,堪比诸葛亮四伐时,卤城大破司马懿那一战。
单论杀伤数量,自然不如那一战动辄甲首三千,玄铠五千。
可若论收获,这白羊滩一战反倒还要更胜几分。
五千魏骑,几乎全军覆没。
三千余战马入了大汉之手。
四千余副玄铠,数千张强弓,长槊短兵数以千计。
这些东西皆是魏军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对于缺马已久的大汉而言,这一战送来的,已经不只是胜利。
更是一支未来骑兵的根基!
历史上,诸葛丞相那一场卤城之战,是他将自己逼入绝地,引诱司马懿出战,由此首次破解敌方钳形攻势的一战。
那一战的战例,后世无数人反复推演。
从军势、地形、粮道、军心,到将帅决断,无一不是值得细细拆开的东西。
如今刘祀的到来,改变了原本的事件线,整个陇右已尽在大汉之手。
魏军在西面的战略纵深被大大压缩。
那场本该发生的卤城之战,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了。
但毫无疑问,刘祀也在今日创造出了另一场足以被人反复提起的战例。
以少量步卒,首次正面大破敌军精锐骑兵!
这在以往的战场之上,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骑兵来去如风,冲阵迅猛,正面压制步卒已成天下共识。
可今日,在白羊滩上,汉军用长盾、连弩、火器、陌刀,将这套共识打得粉碎。
从今日之后,大魏骑兵再遇大汉步阵,心里便要先多一层阴影。
以后,骑兵怕步卒,这一切都要反过来了!
…………
至于从白羊滩逃走的那几百名魏军骑兵,本来糜威、王显他们的步卒是追不上的。
骑兵逃命,速度极快。
尤其那些活下来的魏骑,几乎全都是从战场边缘侥幸逃出去的人。
他们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
只顾沿着渭河上游方向拼命奔走,想要从渡河之处绕回郿县,把白羊滩惨败的消息送回曹真那里。
怎奈,五丈原方向早有人在等着他们。
邓芝、诸葛乔屯兵五丈原,原本就是刘祀留下的侧翼倚仗。
白羊滩方向一有魏骑去攻,邓芝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当即与诸葛乔商议,派出兵马,直追至渭河之下,提前卡住上游渡河之所,并备下拒马。
这一手,恰好堵住了魏骑残部的归路。
那几百名魏骑战败逃回之际,早已心胆俱寒,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迎面撞上了汉军早已列好的连弩阵。
一时间,连弩齐发。
数百魏骑本已是惊弓之鸟,如今再遭劲弩迎面收割,当场便倒下一片。
残余骑兵想往两侧散开,陌刀队早已守住两翼。
那一柄柄长刀斜斜向前,只等战马冲近,便专削马腿。
这些魏骑刚从白羊滩逃出,对于陌刀之威早已有了刻入骨髓的恐惧。
一见那长柄厚刃,许多人连冲过去的胆气都散了。
可后路已断,前有连弩,侧有陌刀。
不过片刻工夫,这几百名骑兵便被杀了个全军覆没。
少数人翻身下马求降,也被汉军迅速收缴兵器,押到了后方。
邓芝顺势控制了上游渡河浮桥。
曹真几次派来的斥候,也都被这边一网打尽。
消息传不回去,自然也就对了。
不仅断了曹真的耳目,从白羊滩方向跑散过来的战马,也被诸葛乔领兵抓了二三百匹。
那些战马大多受惊过重,沿着河滩乱跑。
诸葛乔命兵卒用绳索与木栏一点点围堵,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它们收拢起来。
这也算是又打了曹真一场秋风。
…………
郿县城下。
刘祀中军大帐。
外面发石炮车的轰鸣暂歇,军匠们正在检查抛杆与绞盘。
几架发石炮车连续使用之后,木轴处已经发热,必须停下来上油检查,免得攻城器械先一步受损。
刘祀站在帐中舆图前,正在看郿县周遭几路魏军的动向。
向宠、霍弋、高翔等人皆在帐内,气氛并不松散。
虽然白羊滩一战已有安排,可战报没有送来之前,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启禀殿下,我军由王显、张毣二位将军统领,在白羊滩一战大破魏军!”
“魏军五千骑兵全军覆没,各部所得颇丰,糜威将军送上捷报前来!”
帐中诸将听到“五千骑兵全军覆没”这几个字,霎时间全都望了过来。
刘祀接过战报,展开一看。
只看了前几行,他眼中便已经压不住笑意。
王显、张毣用兵极稳,此战不仅粮队无损,还是以少胜多!
胜的还是被克制兵种!
这可不只是打赢了。
这是把曹真伸过来的那只手,连皮带骨一并斩下,又把他手里的好东西全搬了回来!
刘祀看罢糜威战报,还未放下,那边又有亲兵来报。
“殿下,邓芝将军、诸葛乔将军也有战报送至。”
刘祀接过第二封战报。
看完之后,终于笑出了声来。
邓芝、诸葛乔在渭河上游拦截残骑,断了曹真的斥候与残部。
又抓回战马二三百匹。
如此算来,汉军此次缴获的战马已经超过三千匹。
这才是刘祀最看重的东西,大汉这些年缺马缺得太厉害。
为了养马,刘祀从西域、凉州、南中想尽办法。
陇右到手之后,又开始恢复牧场,挑选良种,整顿马政。
可养马不是造弩,不是今日下令,明日便能产出的。
一匹马从幼驹长到能上战场,少说也要数年。
更何况战马还要训练,还要养护,还要配套马鞍与骑兵。
如今曹真一口气送来三千余匹现成战马,许多还是精锐骑兵所乘之马,这份收获实在太大了!
刘祀将战报递给向宠等人传看,当即开口:
“去叫军中骑乘弟兄们回到箕谷,骑乘这些战马渡过渭河。”
“孤要送曹真一场大礼!”
“喏!”
霍弋这时已明白殿下想做什么了,面上不由的也浮出几分笑意。
刘祀手下许多兵卒,曾经都受过霍弋统领,做过不少骑乘训练。
只是大汉缺马,这些人虽然习练骑术,却未必人人都有马匹参加正式战斗。
他们虽算不上真正成熟的骑兵,但至少有底子。
能上马,能控马,能列队跑起来。
如今这些人便被调回箕谷,临时接收缴获来的战马。
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骑兵,战斗力未必多强。
可用来绕城跑马,打击魏军军心,却已经绰绰有余。
…………
次日清晨,郿县城头。
曹真一夜几乎未睡,派出去的斥候依旧没有消息。
他心中已经彻底确认,夏侯霸那支五千骑兵没了!
可没有亲眼见到败报,他心底终究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城外汉军营寨炊烟升起,发石炮车还没有继续轰击。
清晨雾气未散,渭河方向一片灰白。
但就在此时,城头上忽然有魏卒大喊:
“大司马,渭河方向有骑兵赶来!”
曹真心头猛地一跳,当即快步来到城垛边,往远处望去。
只见远处渭河方向,果然扬起大片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