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骑兵正从那边而来，旌旗招展，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天边隐雷。
“大司马，可是夏侯将军的骑兵得胜回来了？”
蒋济站在一旁，轻声问道。
曹真对于此言，一时间却也琢磨不准。
他们没有汉军那等望镜，看不真切远方骑兵的衣甲服饰，也无从立刻辨认身份。
城头之上，不少魏将都生出了些许期待。
若当真是夏侯霸得胜归来，那么白羊滩那边迟迟无报，便可以解释为追击太远，耽误了回报时间。
可曹真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却觉得心口越来越沉。
他是统兵多年的将帅，骑兵是不是自家精锐，只听马蹄声便能分出几分。
大魏铁骑久经训练，奔行之时马蹄声更齐，队列更紧，速度也更有节奏。
远处这支骑兵，马蹄声显然杂乱许多。
虽然数量不少，却缺少那种精锐骑兵特有的齐整。
曹真面色逐渐严肃，低声道：
“这马蹄声杂乱得多，不像是我大魏骑兵。”
“只恐来者不妙！”
蒋济听到这话，神情也变了。
果然，当这些骑兵进入七八里外范围时，城上众人已经依稀能够辨认出来。
那些骑兵身上穿着的，正是蜀军服饰。
竟是蜀军？！
郿县城头瞬间一片哗然！！
曹真看着那片席卷而来的骑兵队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撕碎。
他抬手重重砸在城垛上，闷声一叹道：
“刘祀竟真的破了本督骑兵！”
话音落下，曹真只觉得胸中一阵酸涩。
此刻的他，又苦又恨。
望着那片骑兵队伍，眼见自家辛苦培养多年的骑兵与战马，如今竟然成了蜀军之物，心口便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魏军养马，这些年的耗费是何等的巨大？
从挑马、训马、养马，再到配给骑士、铠甲、马鞍、弓弩、长槊，哪一样不是钱粮堆出来的？
可刘祀连养马成本都不曾出啊！
竟然就白得了三千余匹战马，白得了这大批的马具与兵器！
这等事落在曹真眼中，简直比战败还要令他难受！
自己竟像个替蜀军养马之人？
成了替刘祀送骑兵的大善人？？？
这个念头一起，曹真心中便升出无比酸涩与十足怨恨，更觉耻辱得紧。
但很显然，此刻他并无余力去解决这件事了。
夏侯霸如何战败，他尚且不知。
可蜀军确有以步卒克制骑兵之法，这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
曹真此刻才开始后悔，当初明明已经觉得此事不妙，却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刘祀将所有该犯的错误全都犯了一遍，这本就该叫自己更加小心。
结果，他还是咬了钩！
如今手底下最精锐的骑兵成了别人的，这就代表着，他面对刘祀时最大的优势已经没有了。
偏偏就在此时，底下汉军大营中，忽然传出一阵号角声。
伴随这些骑兵抵达营外，刘祀一道将令直接传了出来。
霍弋自营中策马而出，手中拿着令旗，声音远远传来。
“太子殿下有令！”
“由本将统领所有骑兵，在郿县城外跑马三圈！众兵卒口中齐呼，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霍弋说罢，翻身上马。
他身形轻捷，控马极稳，手中令旗一振，朗声道：
“众骑兵，随某列阵！”
霎时间，汉军军营外，三千骑兵开始列阵。
这支骑兵显然还不够齐整。
许多兵卒上马之后，还要花些时间调整马镫与缰绳，马匹也多是刚从魏军手中缴获来的，性子尚未与新主人磨合，队列看上去多少有些散乱。
可这并不妨碍城上魏军看得眼睛发红。
这些战马原本属于他们大魏。
这些马鞍马具，很多也仍是魏军制式。
可如今，骑在马背上的人却换成了汉军！！！
霍弋一马当先，三千骑兵随后化作长龙，围着郿县城下狂奔而走。
马蹄卷起大量烟尘，烟尘沿着城墙下方一路翻滚，像是故意铺给城上魏军看的灰色长毯。
与此同时，骑兵们一同喊出齐整声响：
“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
这声音刚一起，城头上魏军将士脸色全都变了。
刘祀站在汉军望楼之上，身披红袍，望着下方。
听得骑兵呼喊声传开，他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随即抬起令旗，向下一挥。
随即，城下万余汉军一样昂起头颅。
他们面带奚落之意，朗声冲着城上大笑高呼，取笑嘲讽着，齐声道：
“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曹子丹厚赠良马，大汉记下了！”
“曹子丹赠马之情，大汉必不会忘！”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郿县城下回荡不休……
骑兵在城下狂奔，步卒在营外高呼。
发石炮车旁的军匠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声音越传越远，几乎把整个郿县全部裹了进去，绕过这片城池，传开十余里地……
…………
郿县城头。
曹真心中这个气呀！
此刻，他身上的愤恨已然难以用言语形容！
不止是他。
城上那些魏兵与将领，一个个三尸神暴跳，红着眼面对底下汉军的嘲讽，尽皆怒不可遏！！！
抢了他们的马！还要在城下炫耀！
炫耀也就罢了，还要大喊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这已经不是寻常辱骂。
这是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挂在城头上给所有人看，杀人诛心呐！！
再看曹真，此刻脸色都绿了。
望着底下正在跑马炫耀的蜀军，气得牙关咬紧，浑身都在轻轻发颤。
他想开口痛斥刘祀。
可望着对面望楼上那位身披红袍的青年，胸中怒火翻滚，喉咙更是僵硬，此刻他竟然一个字都发不出。
这些马是他的，这份耻辱，也是他的！
正在城上曹真怒不可遏之际，忽然城下汉军们又改了词。
“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曹将军厚待如此，大汉必不会忘！”
“曹将军身在魏营，心向大汉，真乃义士也！”
“真乃义士也，哈哈……”
当这最后一句刚一传上城头，曹真眼前顿时一黑！
魏营诸将也几乎同时大怒！！
戴陵猛然拔刀，怒声道：
“蜀贼，尔欺人太甚！”
夏侯玄脸色发白，急忙看向曹真。
蒋济更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
可曹真已经被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心口。
身在魏营，心向大汉？
这一句话，可比“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一句更加狠毒得紧！
那意思仿佛是说，他曹真竟成了汉军派来卧底大魏之人？
辛辛苦苦养出五千精骑，只为在今日送给刘祀。
这等话若在军中传开，他这个大司马简直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些话，更是将他一生为大魏所尽之忠心，一概否决，瞬间将他打成了叛徒！！
曹真先前被骂了许久，都强忍着没有失态。
可这一句，却让他在此刻彻底破防了……
“啊……！！！刘祀小儿……刘祀小儿啊！！！”
“汝……汝……”
他抬手指向城外望楼方向，声音已经变得凌乱，眼前更是发黑，已经变得难以视物。
“本都……本都岂会……”
话还未说完，曹真忽然觉得胸口一闷，眼前黑影翻涌。
城下的喊声仍旧一波一波传来。
“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曹义士厚待如此，大汉必不会忘！”
霎时间，曹真耳中嗡鸣，胸中气血翻腾。
“气煞我也！”
“气煞我也……啊……！！！”
他陡然大叫一声，随即，整个人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