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军主帅,只转瞬间便被气得破大防。
且是当着众将的面,在城头上眼前一黑,直接往后摔倒下去。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令人根本毫无准备,即便在旁的蒋济、夏侯玄等人,连同曹真的护卫亲兵们,一个个都罕见地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喝道:
“快!救大司马!”
众人这才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将曹真抬起,此时的曹真嘴角带出几滴血迹。
两眼紧闭,即便如今生死不知了,却依旧紧咬着牙关,两处腮帮鼓起。
可想而知,对刘祀他们的恨意究竟有多深!
“大司马!”
“大司马!”
城头之上,魏军诸将齐齐变色。
蒋济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命亲兵将曹真扶住。
可曹真这一倒,整个人已没了多少知觉,面色涨红,气息急促,胸口起伏得极不平稳。
城下汉军呼喊声仍旧一波接着一波。
“大汉多谢曹子丹赠马!”
“曹义士厚待如此,大汉必不会忘!”
这声音传到城头,便如同一把把钝刀,杀人还要诛心,狠狠继续往魏军脸上割去。
蒋济急声道:
“将大司马送下城!”
“快请军医!”
亲兵们顿时手忙脚乱,将曹真抬下城楼。
城中早已被腾出一处民房,暂作曹真歇息与议事之地。
曹真被抬进去时,屋中顿时挤满了人。
亲兵护卫、魏军将领、军中长史、司马,皆在门外与屋中往来。
几名军医很快被召了过来。
为首那名老军医胡须花白,一进屋便看见曹真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角汗珠直冒,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敢耽搁,连忙跪在榻旁,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把脉。
屋中众人全都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只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怎样?”
“大司马如何了?”
亲兵护卫们与军中将领都在询问,一时间,屋中嘈杂至极。
蒋济皱眉喝道:
“都噤声些!”
屋中这才稍稍安静下来,几名军医轮流为曹真诊脉,又察看眼皮、舌苔、气息。
可越看,众人脸色便越凝重。
他们彼此对视几眼,一个个都支吾着,不敢先开口。
屋中诸将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
戴陵本就性烈,见这些军医吞吞吐吐,顿时怒道:
“有话便说。”
“若敢隐瞒大司马病情,某先斩了尔等!”
此时曹真便是他们的主心骨,武人们又都是急躁脾气,谁心里不乱?
那几名军医吓得浑身一颤,最年长的那名老军医终于撑不住了,花白的胡须还在哆嗦着,只得是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拱着手把声音压得极低:
“大司马这病来得太快。”
“依小老儿看来,乃是急火攻心,气急过激,致使血气上涌。”
“那些血气直冲头部,最是凶险,若稍有不慎,只怕会危及性命啊……”
“什么?!”
屋中众将尽是一惊,戴陵更是当场往前踏了一步。
老军医吓得一哆嗦,赶忙又把余下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大司马这病十分凶险,如今……如今只能先保命。”
“只是即便保住性命,醒来之后,也有可能……有可能……”
他一时不敢继续说下去。
蒋济面色沉凝,缓缓道:
“继续说!”
老军医声音发颤。
“有可能双目失明。”
这话一出,屋中顿时炸了。
“胡说!”
“我家大司马怎会失明。”
“庸医误人!”
一个亲将当场拔出佩剑,白刃直指几名军医。
“治不好我家大司马,你们便要陪葬。”
几名军医吓得面无人色,老军医更是连忙伏地求饶。
蒋济见状,心中烦闷,却也知晓此刻杀军医无济于事。
当即喝止了一声,那亲将这才咬牙退下。
屋中几名军医哆哆嗦嗦地开始给曹真救治。
他们先命人取来冷水浸麻布,覆在曹真额头上,又以针石刺穴,缓解其胸中壅滞。
一人煎药,一人按揉手足……
这一夜,屋中灯火几乎未灭。
…………
而在郿县城下。
汉军们远远看见曹真被气得直接倒地,先是一阵短暂安静,随后奚落嘲笑之声便更盛了。
“曹义士厚待如此,大汉必不会忘!”
“曹子丹如此慷慨,来日大汉入长安,定为将军记上一功啊!”
…………
城上的魏军刚刚失了骑兵,又见主帅被气得生死不知,此刻一个个心中都没底。
有些士卒仍旧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开城杀出去。
可更多人却忍不住看向城下那些汉军骑兵。
那是他们大魏的战马,如今却被蜀军骑在身下,绕着郿县耀武扬威。
这种打击,比死伤更令人难受。
偏偏刘祀还叫汉军不停在下方叫骂,长自己这边的士气与威风。
曹魏军心已乱,这便是最好的时候。
先前刘祀还有所顾及,不敢用出全力。
他留下猛火油与火药、火器,为的自然是等曹真大军合围过来时,用作自保之本。
但如今情势则完全不同。
曹真手底下最有能力的一支骑兵,已经被自己完全打崩。
三千余匹战马归了大汉,白羊滩又打出了一场大胜,此时退路已经有了。
即便魏军再想断他后路,也很难用骑兵快速截杀粮道。
既然不必担心被地方机动兵马断掉生机,自然也就不必再死死攥着那些器械保命。
就算真打不过,此地距离箕谷不过三十余里,退回去又有什么打紧?
刘祀站在望楼上,望着郿县南门方向。
片刻之后,终于下令全力攻城!
伴随令旗挥下,汉军营中鼓声立刻响起。
原本只是间歇轰击的发石炮车,开始重新调整角度。
这几日轰击下来,郿县南门城头已经被砸得松动了许多。
城楼半塌,垛口残破,好几段墙面已经出现裂纹。
魏军虽一直在修补,可发石炮车用二百斤重的巨石一遍遍拍击,终究不是人力短时间内能够完全修复的。
如今十几架发石炮车一字排开。
只是这一次,军匠们没有再装填从渭河岸边捡来的石弹。
他们换上了猛火油罐,陶罐外以麻绳包紧,里面灌满了稠油与轻油混合之物,封口处又裹着易燃草絮。
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刘祀留着压箱底的攻城利器。
此时既然要用,便一次性全数推了出来。
随着发石炮车抛杆被拉下,士卒们齐声号子。
绞索绷紧,军匠一声令下,抛杆猛然弹起。
一枚枚猛火油罐顿时便划过半空,直往郿县南门城头飞去。
油液喷溅开来的一瞬,糊满了墙砖与盾牌之间一大片的缝隙。
随后,是更多猛火油罐的接连落下……
只七八轮抛射下来,整个南门城头已经被猛火油覆盖了七七八八。
城上魏军早已听说过这些东西,并且为此吃了大亏,立即开始惊恐后退。
就在魏军手忙脚乱之际,汉军弓兵已经上前。
火箭点燃的一瞬,霎时间,整个郿县南门城头完全起火。
轰的一声!
火势沿着油液蔓延,像一条赤色长蛇,迅速吞过墙面、城阶、盾牌、木梁。
许多魏军士卒身上沾了油,还没来得及擦去,火焰便扑了上来。
惨叫声顿时响彻城头,一时间,城上的魏军,在一瞬间便如同四处逃窜的老鼠。
有人想用湿毡去压火,可火油附着在砖石与甲胄上,根本不是一两块湿毡能够立刻压住。
即便是那些在城上命令坚守的将军们,见到这副架势后,也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
城下。
一见火势太凶,正如自己所料的那般,南门城头一时间已无法站人。
刘祀见状,当即下令道:
“冲车上前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