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营中,两架巨型冲车很快被推了出来,十余丈长的车身,以粗木为骨。
外面覆盖湿牛皮与厚木板,可以抵挡城上箭矢与少量落石。
车前端装着几百斤重的锋利铁锥,伴随着上百名汉军推动车轮,冲车缓缓向郿县南门压去。
城头烈火正盛,魏军弓弩手难以立刻形成压制。
两架冲车因此顺利逼近城门。
“撞!”
号令声落下。
冲车前端铁锥狠狠撞在郿县南门之上。
咚……!!!
霎时间,沉闷巨响传来,城门随之一震。
门后的横木,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紧接着,冲车后撤数步,换另一架再次撞上。
两架巨大冲车轮流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能对郿县城门造成极大破坏。
与此同时,刘祀又命人偷挖地道。
他要效仿诸葛丞相当初破陈仓那一手,炸开城墙。
这下子,先前几日以发石炮车攻城的作用完全显现出来。
石弹轰击,不只是为了杀伤城头守军,更是为了探明郿县城墙的薄弱部分。
哪些墙段受力后裂得快,哪几处位置砖石松动,这些早已被军匠和工兵一点点记录下来。
如今有了这些痕迹,地道开挖便能直奔最脆弱之处。
城墙已有裂纹,后续火药引爆时,崩塌速度自然会更快。
冲车攻门、地道掘墙、猛火油焚城、发石炮车继续压制……
几路手段一同用出,郿县南门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魏军统帅生死不知,军心本就动荡。
此刻刘祀突然发动强攻,着实打了城上魏军一个措手不及。
…………
黑夜之中。
郿县城内,那处安置曹真的民宅之外,所有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城南方向火光映红半边夜空,轰击声、喊杀声、撞门声,不时从远处传来。
屋外诸将一个个面带焦急与难色。
城外蜀军正在猛攻,偏偏着城中主帅却昏迷不醒。,长安与陈仓、陇关方向调来的兵马还未完全抵达,原本合围刘祀的计划也开始变得失去下文……
这叫众将又怎能不急?
直到后半夜时,屋里终于有人惊喜地开口:
“大司马醒来了!”
“大司马缓过劲来了!”
蒋济等人听到这话,立刻一股脑冲了进去。
屋中灯火昏黄,曹真躺在榻上,额头上盖着一块冷敷麻布。
此刻,他脸色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涨红,却透出一股病后的灰败。
蒋济赶忙上前:
“大司马,您可算醒来了!”
曹真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
可他一反常态,明明蒋济几人就在面前,他却伸出手来,如同瞎子一样,在半空中摸索着蒋济的身影。
蒋济看得心中一惊,屋中诸将也都怔了一下。
可这时候谁也顾不得多问,蒋济连忙伸手过去,握住曹真的手:
“大司马,蒋济在此。”
曹真抓住他的手后,呼吸稍稍平稳了些。
他似乎已经明白众将皆在屋中,强撑着开口:
“诸位,某将郿县合围刘祀之事,先交予子通。”
“某病重之时,由他暂时率军对付刘祀,诸将需严守军令,蒋子通之言便如某之军令。”
此言一出,屋中有几名将领神色微动。
蒋济虽有谋略,可毕竟不是曹真这等宗亲大将。
真要让他暂时统领诸军,难免有人心中不服。
曹真似乎料到了众将的心思,他喘了口气,又道:
“此事某已定下,稍后便打表至洛阳,奏与陛下。”
众人听得这话,心中那些杂念才被压了下去。
曹真毕竟还是大司马。
他既然亲自指定,又要上表洛阳,旁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曹真随即挥了挥手。
“尔等先退下,子通留步。”
众将陆续退出屋外,亲兵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中只剩曹真与蒋济。
此刻,曹真郑重握着蒋济的手,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许多。
他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带着几分热切道:
“子通啊!”
“某遍观营中之将,唯有你一人谋略适合统军。”
“你谨慎多智,知进退,明轻重。目下我已病倒,唯有托付于你。”
“稍后再打表进京,等待洛阳派人来接替于我。”
蒋济听得心中酸涩,连忙道:
“大司马,您的病就当真如此严重吗?”
曹真苦叹一声。
“今日这一气,醒来后,只觉半边身体发麻,无法动弹,想必要久卧病床难起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某也不瞒你。我这双眼,如今视物犹如蒙了一层红纱。”
“眼前所见,一切皆是赤色,又模糊不清。”
“你如今近在咫尺,我却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红影,分不清是谁,这样还如何统兵呢?”
蒋济闻言,心中更是一乱。
曹真这病,已经比外面那些军医说得还要严重。
半边身体发麻,双目视物如血。
身为三军统帅,若连眼前人影都看不清,又如何看舆图,如何观军阵,如何临机调兵作战?
就在此时,曹真忽然用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蒋济的手。
“子通!”
“接下来之言,某希望你认真闻听。”
蒋济连忙收住心神。
“大司马请讲。”
曹真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极沉重的决然:
“以某与蜀军交手多次来看,今次死拼刘祀,乃是唯一可能取胜之战机。”
“某本以为,五千骑兵断其后路,左右两路军马掩杀而来,可破刘祀。”
“岂料蜀军端的是厉害。如今他们尽数吞掉咱们的骑兵,后路已然无忧。”
“但即便如此,某也要你冒险一试!”
蒋济心头一沉。
曹真继续道:
“陈仓、陇关道调回的两万人马,明日便到。”
“长安方向兵马也在路上。”
“便由你明日指挥,发动总攻。”
“此次,咱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人!”
“若不能诛刘祀,破这一路蜀军……”
曹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他的眼角竟是慢慢流出泪来。
这位大魏大司马,宗室重臣,曹氏托孤之将,此刻仰面躺在榻上,眼前一片血红,半身发麻,声音里竟带着难以遮掩的悲意。
“若不能,则……”
“则大魏气数将尽也!”
蒋济听得心头猛震!
大司马当真就如此悲观吗?
他当然没有曹真先前的那些经历,更无曹真那般敏锐的嗅觉,实际上,曹真的话确实是对的。
便在此时,屋外远处,郿县南门方向又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汉军冲车还在撞门,火光透过窗棂,在屋中映出一片摇曳红影。
曹真躺在榻上,双眼模糊地望着那片红光,仿佛已经看见关中防线被一点一点烧穿。
他攥着蒋济的手,声音越发低沉。
“子通,莫再惜兵,莫再想着处处周全!”
“刘祀此人,不能留!”
“此人一日不死,大魏便一日不得安宁!此战务必收起你那些谨慎,作拼死一搏!”
“某如今之境地,犯下过错,一切有我,你不必顾虑其他,务必安心做事,将刘祀诛杀在雍县城下!”
蒋济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拱手道:
“大司马放心,济必尽力而为!”
曹真听到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一桩心事。
他慢慢松开手,胸口起伏仍旧急促,带着几分脸上的痛苦。
“明日,胜败,便在此一举了!”
曹真也如当初的徐晃一般,决定赌上一切,与刘祀最后做一场决定胜负的对决。
当年在街亭,徐晃自然看清楚了街亭之战对大魏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曹真亦然。
只是上苍还能否再给他这个机会?灭蜀兴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