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火把被一一压低,各队军士脱甲而行,奔远些去的也都以布匹缠紧马蹄。
几百兵卒悄无声息出了营门,身上背着木箱、铁铲、细绳与竹签。
箱中所装,便是一枚枚用陶壳与铁片封好的地底伏雷。
这一夜,汉军在郿县周边几条要道上悄悄掘土。
雷位不求密密麻麻,只埋在最容易纵马、聚阵之处布设。
布设完毕后,再将土重新覆上去,又用干草、碎石、黄尘细细盖好,远远看去,与寻常黄土路没有半点不同。
…………
同一夜。
周至城下,火光通明。
张裔披甲坐镇中军,半日未曾用饭,依旧在下令强攻此城。
傥骆道难走,导致他比刘祀晚出谷两日,又被费曜拦了一阵。
如今好不容易渡过武功水,杀到周至城下,若仍迟迟不能破城,便会误了整个北伐大局。
更叫他心中难安的是,郿县那边吸住魏军主力的人,正是刘祀。
那是太子,更是他的女婿,是将来大汉的天子!
他张家往后的荣辱,女儿后半生的倚仗,皆系于刘祀之身。
正因如此,张裔唯有争分夺秒,用尽一切方法响应女婿这一战。
“发石炮车,继续往城上轰!”
“今夜不歇,天明之前,老夫要入周至城!”
军令一下,城外汉军再度发力。
周至城上,火光燃起大片,根本无法站住脚。
城下门洞处,巨大的冲车不断撞击,轰鸣声一夜未断。
城内,守将早已满眼血丝。
待到天色将明之时。
伴随一声沉闷巨响,周至东门终于被撞开半扇。
伴随汉军火力压制,城门彻底被撕开。
入城之后,张裔立即整军据守此城。
他很清楚,周至一破,自己便算在关中北面钉下了一枚钉子。
此时不能贪功北进,殿下为自己吸引敌兵,此时该是回援之时。
张裔当即召来部将:
“分五千精兵,轻装急行,往郿县方向驰援太子殿下。”
“若遇魏军游骑,不可纠缠,绕行而过,务必赶到郿县!”
…………
此时的曹真,对这一切尚不知晓。
昨夜嘱托完蒋济之后,他很快便昏睡过去。
连日病痛,急怒攻心,再加上前线败报不断,他这副身子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刘祀诛杀在郿县城下!
却不知晓,正因为他要举兵围攻,此刻整个关中地带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陈仓与陇关道方向的兵马被抽走之后,诸葛亮大军趁势东进。
这几日间,诸葛亮连拔六七处卡在土塬上的魏军关卡。
如今诸葛亮前锋距离郿县,已不足一百二十里。
魏延更是大破了雍县。
他所部跟在诸葛丞相身后,如同一队队饿狼,带着无匹的威势居高临下。
凡是被魏军抽空的关卡与营垒,皆被魏延迅速击破,杀奔北原而来。
马岱自陇西上邽走渭水道,支援在后,已经接替诸葛亮镇守陈仓诸地。
从陇西方向运来的粮草,源源不断由汉军与羌兵们押解而来,一路东进。
眨眼之间,合围之势已经初成。
曹真想用关中诸军围杀刘祀。
却因抽兵过急,反叫大汉诸路兵马,把关中这张大网撕开了好几处口子。
…………
次日,天色方亮。
郿县西面二十余里外,黄沙岗。
放眼望去,此地这条土塬极为绵长,如同潜藏在众多土龙之中最为笔直的一条。
在这乱糟糟的黄土塬脉上,也唯有这一条道路不必绕远,也能速至郿县城下。
远处,魏军轻骑数千正在黄土沙地上疾驰。
他们身后,大量兵马正在赶路。
旌旗连绵,马蹄卷尘,甲胄声与车轮声混成一片,自黄沙岗西面一路压来。
这些魏军奉曹真军令而来,此刻便只做一件事,便是赶到郿县,合围蜀军!
而后,杀刘祀!
然而,便在先头骑兵刚刚踩踏过的地方,猛然间,竟是响起一道震耳欲聋般的声响!
“轰——!!”
马下的泥土怦然间炸开,火光自地底猛地喷涌出来。
随即,两匹战马前蹄当场折断,连人带马滚落出去。
紧接着,伴随这些马匹跑过之处,响起连环的雷声:
“轰轰————!!!”
“轰轰轰————!!!!”
电光火石之间,大量地底雷阵被魏军触发。
原本平坦的土地下方,火光迸溅,一时间泥沙飞溅起数丈之高。
地雷炸开的几乎同时,魏军骑兵倒地。
锋利的甲片划过了战甲,将大量马匹与魏卒转瞬间炸成重伤。
冲在最前方的魏军轻骑,顷刻之间倒了一片,战马受惊之后,开始往后方乱撞。
骑卒从马上摔下,没来得及起身,便被后队乱马踩踏。
有人抱着断腿在黄土里翻滚,有人被铁片划破眼睛,满脸鲜血地发出惨叫……原本疾驰向前的魏军前队,瞬间乱成一团。
正在拼命赶往郿县的这些魏军们,哪里知晓,蜀军已经消失了四年之久的这等地底伏物,竟然被布设在了此地?
这些东西,许久未用,久到连他们都失去了防备。
可如今,这等伏物再一出,脚下这条看似平坦的黄土大路,忽然竟变成了会吃人的死地!
“莫要往前冲!”
“地下有伏物!”
喊声刚起,又是一阵爆响。
几名试图从旁侧绕行的魏骑,也被炸得人仰马翻。
一瞬间,所有人又重新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许多老卒脸色都变了。
四年前那些被地底伏雷支配过的恐惧,在这一刻重新涌上心头。
这东西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炸死多少人。
而是你不知道它埋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脚落下去,踩到的是黄土,还是地火?
领兵魏将急忙勒马,厉声喝道:
“停!”
“前队止步!”
可轻骑疾驰之势,哪里是说停便能停住。
前方战马惊乱倒卷,后方骑兵仍在前冲。
彼此冲撞之下,黄沙岗上更添混乱。
魏将气得双目发红,当即又命军卒下马探路。
可军令传下去后,前队军卒却都迟疑不前。
谁还敢?
方才那几声地火爆响,已经将他们的胆气炸去了一截。
几名屯长强行驱赶兵卒向前,那些魏卒只得拿长矛、木杆与盾牌,小心翼翼地去探黄土。
西面这股魏军,因为地雷,便就此被拖住了。
而这,自然是刘祀此刻最想要的。
敌方援军被拖累了行军速度,不能迅速完成合围,这不就给了霍弋机会吗?
这支先前从夏侯霸手中接过来的新骑兵队伍,即便汉军的骑术还差些火候,但加上游击战的十六字战法。
收割将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