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有限。只知道他们过去一年在大规模修筑海防工事,具体数量……无法确认。”
夏尔内这次也不说话了。
他虽然傲慢,但不傻。
在敌方预设的坚固海岸炮台火力范围内,与一个摆出拼命架势的对手进行一场无谓的、甚至可能损失惨重的冲突——
这绝非明智之举。
舰队北上的核心任务,是逼迫清廷就范,签订更有利的条约,获取更多利益。
不是在这里替清廷“剿匪”,也不是与光复军两败俱伤。
司令塔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官匆匆进来:
“将军,前方侦察舰‘云雀’号报告!
光复军海岸炮台有多处发生异动,疑似正在进行最后的射击诸元装定和瞄准!
另,跟踪我舰队的光复军炮舰,航向有向内切迹象,似乎意图迫近我前锋舰队!”
司令塔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迫近?这意味着挑衅升级,擦枪走火的可能性急剧增加!
霍普猛地抬头:
“命令‘云雀’号,以及所有外围警戒舰只,保持距离!
严禁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敌对的动作!
尤其是炮口,不许指向对方舰艇或岸上目标!”
他顿了顿,厉声道:
“重复,不许指向!”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士兵紧张的走火,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安德森上校上前一步,建议道:
“将军,我们是否要调整航线,向外海偏离一些?
毕竟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天津、北京,没必要在此与光复军纠缠,徒增风险。”
夏尔内这次没有反对。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霍普,等他决断。
霍普盯着海图,内心激烈斗争。
就此转向外海,等于向光复军、向所有观望着此事的中国人示弱,有损皇家海军的威严。
但继续贴着海岸航行,风险实在太大。
光复军那些炮台不是摆设。
一旦开火,即便舰队能强行通过并实施报复,也必然会有舰只受损,人员伤亡。
在主要任务尚未完成前,承受这样的损失,是否值得?
更重要的是——
如果冲突扩大,光复军彻底倒向与英法敌对,甚至与清廷某种程度妥协,将会极大影响远东的战略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司令塔内,只听见电报机的嘀嗒声和军官们压抑的呼吸。
每一秒,舰队都在向更危险的海域靠近一步。
终于——
霍普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拿整支远征舰队和北上的核心任务去冒险,去进行一场毫无收益的“面子之争”。
他看向夏尔内。
夏尔内也在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但某种共识,已经达成。
霍普直起身,声音冷硬,却不容置疑:
“传令。”
安德森上校立刻立正。
“舰队航向,向右转向十五度,逐步向外海偏离。保持编队,航速不变。”
霍普顿了顿,补充道:
“通知各舰,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任何人不得向光复军舰艇或岸上目标开火!”
安德森大声应道:
“是,将军!”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遍整个舰队。
庞大的联合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如同一条不情愿的巨鲸,稍稍偏离了紧贴海岸的航线,向着更广阔的、相对安全的公海方向偏去。
这一转向,幅度不大。
但意义重大。
它意味着,在光复军不惜一战的强硬姿态面前,横行东亚海域多年的英法联合舰队,第一次,在未开一炮的情况下,选择了退让。
选择了避其锋芒。
尽管这种退让是战术性的、谨慎的。
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
平潭岛,君山炮台。
炮长陈大牛死死盯着瞄准镜里的敌舰,手指悬在拉绳上方,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做好了开炮的准备。
从收到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狗日的洋人,敢来,就让他们尝尝爷爷的炮弹。”
他低声骂着,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瞄准镜里那些庞然大物,开始缓缓移动。
不是向这边靠近。
是向外海转去。
陈大牛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那些军舰,正在转向。
航向偏离了海岸线,朝外海方向驶去。
“炮长,他们……他们走了?”
旁边的副手也发现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大牛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舰影,盯着那些桅杆上的米字旗和三色旗。
良久,他松开一直悬在拉绳上的手。
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了。”他喃喃道,“他娘的,还真走了……”
身旁的副手也跟着他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却咧着嘴笑:“炮长,咱们赢了?咱们把洋人吓跑了?”
陈大牛回过头,看着这个年轻后生,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吓跑?是他们自己识相!”
“记住了,小子,以后跟洋人打交道,腰杆就得这么硬!
你越软,他越欺负你!
你豁出去了,他反倒要掂量掂量!”
年轻的装填手揉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也就在这时!
炮台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陈大牛探出头去,只见岸边的礁石上、沙滩上、山坡上,那些从清晨就聚集在此观望的百姓,此刻正疯狂地挥舞着双手。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扯着嗓子喊着什么。
海风把那些声音隐隐约约地送过来:
“军舰转向了,洋人退了!”
“光复军万岁!”
“统帅万岁!”
陈大牛站在炮台边缘,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渔村里听老人们讲的故事。
道光年间,洋人的兵舰开进长江,一路打到南京,朝廷签了《南京条约》,赔了两千一百万两白银。
村里人都说,洋人的兵舰是铁做的,咱们的木船碰上去就碎,这辈子都别想打赢。
后来他当兵了,在清军的绿营里混了几年,见过洋人的炮舰,也见过那些当官的在洋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
那时候他想,老人们说的也许是对的,洋人太厉害了,咱们打不过。
再后来,光复军打进了福建。
他投降了,当了半年的苦役,跟着洋人建铁路。
再后来,他就真投了光复军,因为在新兵营表现出色,进了这城防营当炮兵。
第一次听说“视威胁可率先开火”这道命令,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统帅这是疯了吗?
那可是英法联军,几十艘军舰,两三万人啊!
可今天,他站在炮位上,手指搭在击发绳上,看着那些庞然大物越来越近,脑子里想的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打不死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然后,那些庞然大物,转向了。
“炮长,”年轻的装填手凑过来,小声问,“以后……洋人还会来吗?”
陈大牛沉默了片刻,望向北方海天相接处那支渐渐远去的舰队,缓缓道:
“会来的。但下次来,咱们还这么干。”
他转过身,看着炮台里那些年轻的、疲惫的、却满是光彩的脸,忽然大声道:
“都愣着干什么?检查火炮,清点弹药!统帅说了,继续保持战备!洋人只是转向,不是死了!”
“是!”
炮台里响起一片热烈应和声。
哪怕头上全是汗水,可脸上的笑,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原来,不低头,不下跪的感觉,这么好啊!”
陈大牛,迎着海风,看着越来越远的洋人舰队,裂开嘴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