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绍兴密谈的同一时间,宁波城也并未沉睡。
或者说,某些角落,某些人,比以往更加“活跃”。
江北岸,外滩租界边缘,一家名为“四海兴”的货栈后院。
夜色掩盖了这里的忙碌。
几盏马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线下,十余名精壮汉子沉默地装卸着木箱。
这些木箱大小不一,但都捆扎得异常结实,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空气中弥漫着生丝、茶叶和陈旧木料混合的奇异气味,还有一种隐隐的、属于鸦片膏的甜腻气息。
货栈掌柜,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正拿着一本账簿,借着灯光,与一名穿着体面绸衫、但举止间带着江湖气的男子低声核对。
“……王老板,这最后一批了,五十箱生丝,二十箱精瓷,还有那十罐‘福寿膏’……您点点?”掌柜赔着笑。
那被称作王老板的男子,正是宁波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私枭头目,与象山陈家某些旁支素有勾连。
他随意扫了一眼堆积的货物,鼻子里哼了一声:
“数目对了就成。
赶紧装船,天亮前必须出港!
现在风声紧,陈阎王那狗鼻子灵着呢,别被他闻着味儿!”
“您放心,”掌柜忙道,“船是陈家的‘福顺号’,挂的英吉利旗,走惯了这条线,半夜出港,天不亮就能到外海,接应的洋船在那儿等着呢。”
“陈家……”王老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又有一丝不屑,“他们家那位‘署长大人’,如今可是六亲不认的主儿。这批货,你们没走漏风声吧?”
掌柜的赔笑:“绝对没有!都是信得过的老人,陈家那边也是三爷亲自安排的,稳妥得很!”
话音刚落——
货栈后院靠近小巷的矮墙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声音很轻,像是瓦片松动。
但王老板的耳朵动了动。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能从脚步声里听出几个人,能从呼吸声里听出对方有没有杀意。
刚才那一声,不是野猫。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脸上却堆起笑:“掌柜的,茅房在哪儿?方便一下。”
掌柜的一愣:“后院左转……”
王老板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但不跑。
跑会惊动所有人,会乱,乱了他就跑不掉了。
他刚转过墙角,货栈紧邻小巷的后门就传来了三声急促的敲击。
“咚、咚、咚!”
这是约定的暗号,但此刻传来,绝非好事!
“谁?!”掌柜的脸色一变,手已摸向腰间。
门外没有回答,又是“咚、咚、咚”三声。
掌柜的示意一个手下过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随即脸色煞白地回头,声音发颤:“掌、掌柜的……是……是黑皮狗!好多!把巷子两头都堵死了!”
一听到这个名号,掌柜立刻是吓得魂飞魄散,心说这王老板不地道啊,察觉到了不对,光顾着自己跑了。
这所谓的黑皮狗,其实就是由周武主管的内务委员会。
总部在福州,由秦远的护卫队长江伟宸一手创建。
主要职责为缉私,锄奸、探查情报等。
这段时日,周武已经带着人清查了不少这样的走私窝点。
手段酷辣,令人闻风色变。
因为成员平常都穿着一身黑灰色的达开装,所以被这些私枭取了“黑皮狗”这样一个外号。
他抬脚就要往后院跑。
但不等他跑。
“砰”的一声巨响,并不厚实的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七八名臂缠红袖标、手持短枪的精悍汉子,如同猎豹般迅猛扑入!
“内务委员会办案!所有人,蹲下!”
货栈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试图往后院跑,有两人抽出短刀想要反抗。
但还没冲出去,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逼住,当场按倒在地。
周武大步跨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然后他眉头一皱。
“王福呢?”
掌柜的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声音发颤:“王、王老板?他……他去茅房了……”
“茅房?”
周武脸色不变,只是冷冷一笑:“挑的时机,还真好啊,这个时候上茅房。”
“搜!后院!茅房!墙边,都给我搜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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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没有去茅房。
他转过墙角后,根本没有停留,而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货栈西北角的一堆旧木料后面。
那里有一道矮墙。
他早年贩私盐时,翻过无数道这样的墙。
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墙的另一边伸出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王老板,翻墙多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