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王老板低头一看,墙那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灰色的达开装,臂上缠着红袖标。
为首的年轻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正是周武手下的一个小队长,姓孙,外号“孙猴子”,最擅长的就是堵后路。
“我就知道你们这种人,走正门是不可能的。”
孙猴子咧嘴一笑,“所以这墙后头,我早就等着了。”
王老板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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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栈前院。
整个货栈前后已然被全部控制,包括王老板、掌柜的和所有搬运工在内,全部被按倒在地,上了绑绳。
周武站在那堆木箱前,用匕首撬开一箱。
洁白如银的上等湖州生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又撬开另一个小些的箱子。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和锡纸密封的黑色膏块,刺鼻的甜腻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生丝,瓷器,鸦片……”
周武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面如死灰的王老板和掌柜的,
“人赃并获,走私违禁,证据确凿。带走——”
“是!”
就在“四海兴”货栈被端掉的同时,宁波城内另外几处地方,也几乎同时响起了急促的类似的声音。
城西“裕昌”钱庄,因涉嫌为走私洗钱、转移赃款被查封,账房先生和大掌柜被带走;
江东“悦来”客栈,数名形迹可疑、被怀疑是清廷细作或湘军探子的旅客被秘密逮捕;
江北码头区,两家与英法洋行往来异常密切的报关行被突击检查,查获大量与走私相关的单据契约……
这一夜,陈宜手中的“刀”,在夜幕的掩护下,以精准而冷酷的效率,挥向了宁波城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
他动用的,不仅仅是秦远从福建派来的内务委员会嫡系,还有这段时间在海关和市面暗中考察、甄别出的可靠人手。
以及部分对光复军新政真心拥护、对洋人和旧势力深恶痛绝的本地进步人士。
行动迅捷,目标准确,证据扎实。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扰民惊众,却干净利落地切除着这座城市肌体上正在溃烂或可能溃烂的毒瘤。
许多被带走的人,直到镣铐加身,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只觉得一股无所不在的压迫力,仿佛一双冰冷的眼睛,早已将他们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
而这一切的指挥中枢,就在浙海关衙署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灯火通明的密室中。
陈宜没有亲临任何一处现场,他坐镇于此,面前摊开着宁波城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个红圈、蓝点。
他听着周武等人陆续派回的信使低声禀报各处的进展,不时用朱笔在地图上勾画、标注,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是敲山震虎,也是打草惊蛇。
真正的“大鱼”,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那些与洋人、与清廷勾连更深的“体面人”。
特别是……象山陈家内部那些真正的“蠹虫”,此刻必然已被惊动。
正在惶惶不安,或图谋反扑,或思量退路。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英法联军的炮口真正指向这里之前,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将宁波城内可能出现的“内应”、“墙头草都给清理干净。
至少,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将叛乱的风险降到最低。
“报告!”又一名信使匆匆而入。
“署长,象山陈家在城内的三处商号、货栈,今晚突然加强了戒备,增加了护院,但并无异动。
陈黎铮傍晚时分曾派心腹家人前往英国领事馆,停留约半个时辰方出。
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知其所谈内容。
另,陈家‘福顺号’商船,原定子时出港,现仍泊在码头,未见启航迹象。”
陈宜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笔尖在代表陈家城内主要产业的一个红圈上,悬停了片刻。
族长去见英国领事?在这个敏感时刻?
“福顺号”没有按计划出港?是得到了警告,还是另有图谋?
他闭上眼睛。
血脉的牵绊,如同无形的丝线,勒得他心脏微微抽痛。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继续严密监视。陈家在城内的所有产业、人员,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特别是与洋人、与上海、与清廷官员的接触。
‘福顺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其离开码头半步。”
陈宜的声音冰冷如铁:“告诉所有人,若有强行闯关者,可按资敌嫌疑,当场扣留,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
信使领命而去。
密室中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对陈家的“手术”,迟早要来。
区别只在于是温和的切除,还是连根拔起的剜除。
这取决于族中那些人的选择,也取决于……他能否在维护国法大义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全那些无辜的被裹挟的族人。
这很难。
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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